作者：林庭瑤
最近台灣最令人揪心的政治肥皂劇，莫過於馬英九的「基金會家變」，竟然一路演成了對簿公堂的司法鬧劇。馬英九基金會大動作對前執行長蕭旭岑和王光慈提出刑事告訴；旋即，王光慈之母發出悲憤公開信，揭露馬英九長期霸凌部屬的惡行，指控王光慈被迫下跪磕頭、掐脖等，甚至於多次游走在自我了斷的生死邊緣。
王光慈的斑斑血淚，想必讓很多失智症照顧者感同身受。我的奶奶生前罹患失智症，被保護在自己的無形泡泡中，卻總是懷疑身邊的人要偷拿她的錢，特別把存摺綁在腰上，家人照顧時往往要連哄帶騙，飽受折磨。心理學與醫學證明：越親近失智症者，其所受的精神創傷越大。這種日復一日的靈魂消耗，導致長期照顧失智症患者的人，因面臨巨大心理壓力，容易罹患精神疾病，甚至可能走上絕路。
這些失智長者，只要感受到一絲不受尊重，就會無限放大心理反應，又因為被物理保護隔絕，會到處打電話訴苦。馬英九或許將滿腹委屈訴諸金溥聰，讓記憶裡殘存的「昔日戰友」重出江湖。然而，失智者的邏輯往往已然斷裂，他們記不得眼前的柴米油鹽，只記得年輕時的鮮衣怒馬。於是乎，金溥聰和那些對蕭、王深感疑懼的藍營大老，極可能都被馬英九錯亂的記憶給誤導了。
金像獎影帝安東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在電影《父親》（The Father）中，將阿茲海默症患者的無助與暴戾演得淋漓盡致。電影開場，女兒安妮急匆匆趕往倫敦住宅，因為父親又把新看護趕走了，他堅信看護偷了他的手錶——但事實上，是他自己忘記把手錶藏在廁所浴缸旁。他總是把珍貴物品藏在自以為安全、實則混亂的角落。
這部電影在中國大陸被譯為《困在時間裡的父親》，譯名字字精準。影片全盤聚焦於失智者的第一視角：他們的日子時而驚恐、時而錯亂、時而短暫清醒。大腦中拼接的畫面與真實世界永遠對不上，他們遺忘物品、遺忘周遭發生的事，最後遺忘自己最愛的家人。而後方苦苦支撐的女兒放不下血脈親情，只能嘗盡挫敗，身心俱疲。
失智，從來不只是關乎「長照」的家庭和醫療照顧，而是動搖國本的「國安危機」。一個失智者，足以拖垮一個家庭、一個基金會、一個家族，乃至於一個國家。目前台灣失智症患者已逼近40萬人，等同有40萬個家庭正處於隨時崩潰的邊緣。台灣於2025年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國人平均壽命已達80歲（男性約77歲、女性約84歲）。長壽的金色外衣下，隱藏的卻是高齡家庭不可忽視的失智風險。
更嚴峻的是，台灣當前正遭逢嚴重的護士荒與看護荒，導致長照現場大量出現「老人照顧老老人」的人間煉獄。不論是失智症者還是其家屬友人，此時此刻，都迫切需要制度化的「社會支持」網路。包括日本、南韓、英國在內，近年皆陸續建立「國家級」失智政策與法律架構，從「社會支持」角度面對失智帶來的衝擊。在單身與獨居逐漸成為新常態的未來，我們是否能寄望「AI服務型機器人」，來承接這份連人類都難以承受的重擔？
遺憾的是，面對在野黨提出的《失智症基本法》草案，行政院長卓榮泰竟然在國會殿堂宣稱，失智症只是「一種症狀」，因此不支持立法。將如此龐大的社會共業窄化為「一種病」，足見主政者的短視與無知，讓無數失智家庭心寒。少子化有滅國危機，難道雪崩式襲來的失智潮就沒有嗎？
台灣少子化速度驚人，而對岸中國的老化速度更是慘烈。在中國，「少子化、高齡化、人口負成長」三毒併發，危機比預期提前了整整十年。年輕世代的生育意願跌至全球谷底，人口急遽老化直接導致消費結構崩盤、勞動力銳減、國家財政負擔幾近窒息。過去30年支撐中國經濟神話的人口紅利、低成本製造業與房地產狂潮，如今基礎全線瓦解。當北京高喊「東升西降」時，現實卻是人口紅利已悄然轉化為沉重的人口包袱。
南韓政壇有所謂的「青瓦台詛咒」，卸任元首政變、暗殺、流亡、坐牢或自殺，下場慘烈。回看台灣，何嘗不是如此？陳水扁因貪汙案淪為階下囚，至今保外就醫；馬英九晚年深受失智症所苦，鬧到家醜天下知、晚節不保。這兩位曾經帶領台灣的政治明星，最終竟雙雙走入了「下流老人」（出自日本社會學者藤田孝典，指生活困難的老人）的悲劇宿命。
在這場政治鬧劇中，蕭旭岑與王光慈明知馬英九已心智失能，卻為了政治與基金會的顏面，而繼續陪著佯裝下去；馬家人的集體缺位與冷眼旁觀，任由金溥聰掀起漫天風雨，最終導致這場令人唏噓的家庭倫理悲劇，被硬生生演成了舉國皆知的荒誕政治鬧劇。
失智是一場漫長的告別，更是一場寧靜的國安海嘯。如何建立完善的社會防護網，阻止更多「下流老人」與照顧者的悲劇發生？這是執政當局、更是整個台灣社會該迫切直視面對的終極課題。
＊本文原刊風傳媒，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storm.mg/article/11136931#whole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