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岷欽（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王爾德說，世上只有一件事比被人議論更糟，就是無人議論。今年秋天，台北最常被議論的，是一股「洋流」。同一座城，竟有三種天氣：10月上旬，TVBS民調測得蔣萬安以49%比41%領先沈伯洋，4個月後差距從28個百分點縮到8個百分點；兩周後震傳媒換成沈伯洋以42.8%比39%領先；信民協會更稱沈破5成、領先17個百分點。同月之內，各家落差竟達25個百分點，理論上不可能全對。民調像天氣預報，報的是機率，不是判決。
民調是城市的體溫計，溫度計也會失準。震傳媒只撥住宅市話，訪問1074人，誤差正負2.99%；兩人差距的誤差加倍，還不含拒訪與投票率的誤判。雅虎網路投票42000人，看好蔣萬安者57%，卻是自願點選，人數再多也不是民調。信民的戴立安在大罷免前曾被指預估可罷成10席藍委，結果31案全數未過；封關前的全國調查早顯示反對者居多。錯的往往不是民調，是只信一份民調的人。美國亦然：2020年總統民調誤差創40年來最大，2024年7個搖擺州全數低估川普的選票。
台北16年來的政治版圖向來有底色。2010年郝龍斌以55%勝蘇貞昌；2014年綠營禮讓，無黨籍的柯文哲以57%擊敗連勝文；2018年三強鼎立，柯文哲重新計票後僅以3500餘票險勝丁守中；2022年蔣萬安以42%勝出三腳督。20年來國民黨在台北的兩場敗仗，一場對手是無黨籍，一場是三足鼎立；純粹藍綠對決，國民黨未嘗一敗。變數藏在白色的34萬餘選票：2022年投給黃珊珊的選民，震傳媒測得54%轉向沈伯洋、34%歸蔣萬安。歷史站在蔣萬安這邊，但歷史只是統計，不是保證。
那麼，沉默的人去了哪裡？這是沉默螺旋與害羞保守派的辯證。伊莉莎白·諾埃爾-諾曼（Elisabeth Noelle-Neumann）說，自認居於少數的人會噤聲；1992年英國大選，民調預期無人過半，保守黨卻領先近8個百分點勝選。震傳媒恰好交出3把尺：支持度沈伯洋領先3.8點；問誰會當選，蔣萬安反領先9.5點；「一定投票」者中沈伯洋又領先12.6點。
洋流造勢之下，噤聲的或許是藍營；在藍底的台北，也可能是綠營。押上真金白銀的預測市場更冷靜：Polymarket開盤時蔣萬安8成2，10月21日仍有6成2；只是台灣人若跨境下注，恐觸犯《選罷法》的賭盤規定，最冷靜的錢也在法律邊緣。雨果說，改變你的看法，守住你的原則。民調量得出看法，量不出原則。
無論最後輸贏，沈伯洋都已是贏家。他從黑熊學院的全民防衛教育者、被中國大陸列為「台獨頑固分子」、去年遭重慶公安立案的學者，變成談市政的參選人；這條鯰魚攪動了一池死水。蕭伯納說，一切偉大的真理，起初都像褻瀆。
水既攪活，終究要由選票定局。孟肯挖苦說，民主就是相信老百姓知道自己要什麼，也活該如願以償。11月18日起民調封關，11月28日所有數字歸零。洋流是海嘯還是漣漪，由那些在周六清晨走進投票所、安靜蓋下印章的台北人決定。再大的浪，也得一張一張選票堆起來；而輸的一方隔天醒來，依然是這座城市的主人。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1026002747-262104?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