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統雄（台灣民調創始人、台美兩地資訊與管理退休教授）
國家治理學院於6月20日邀請了包括我在內的15位專家學者，向一群期待以「公共政策導向」取代「 政治鬥爭導向」的政治人士與有志從政的年輕人，提供有助國家治理的建言。大會特別請我報告一項開創性的改革：「合作交接：先見習、後輔導——兼為素人政治家育苗制度」，這項構想與討論過程如下。
一、上任前先見習、卸任後可輔導
第一，開創首長選舉的「見習與輔導」期。新當選首長在當選後、上任前3至6個月，可先攜帶1至2位機要，進入政府見習政務，可發問，但沒有決策與投票權。
卸任首長得應新首長之請，配合1至2位政務人員，擔任最多6個月的留任顧問，協助說明一些承續計畫的細節，有答詢義務而沒有決策與投票權。
第二，台灣第一位素人政治家柯文哲聽後，以簡訊與我討論了本案的潛力與發展方法。
第三，自上世紀末以來，素人政治家在都會地區出道勝選，已成為全球均有的趨勢。有其可解析的成因，台灣可為這類新型選舉行為，立下培養育成的標竿。
二、政黨有差異、國家須存續
政黨有差異，國家須存續。即使是政壇資深人士，博學多能有如孔子，新接一項職務，如對自己負責，也有「入太廟，每事問」的必要。
素人必有改革熱情，他的支持者更有改革期待。但歷史證明「突然變法、轟然而倒」，需有育苗期間，才可能有結實豐收。這也是我從柯文哲身上，以及全球趨勢中觀察到的議題。
上世紀末以來，各民主國家，尤其是大都會地區，紛紛出現選出「素人首長」，顯示「選民結構」中的可改變選民，已不再跟隨傳統兩端意識型態選擇，其數量也足夠選出地方首長。
我兩次聽柯文哲簡報，在沒有人問的情境下，他自己陳述在上任之初所做的錯誤決策。我認識的政治人物中，主動自省檢討的極為罕見。人孰無過，重要的是不貳過。
各國的素人首長，後來發生窒礙的比例不低，反映素人雖然清新，但易缺乏必要經驗。正如水稻要茁壯，必須先育苗。否則出於好意的一些政策構想，很可能缺乏事前充分的分析，以及與相關各方的理解溝通，反而造成各方損失。
隨著教育與經濟自由化的擴大，我們可以預期，民主國家的「素人 政治家」必將愈來愈多，他們背負著選民煥然一新的期待，但也有對廣泛實務不盡瞭解的缺陷，本案正是給他們進修準備的時間。
三、由割喉轉向競合、民間已有成功實例
「見習與輔導」期的制度，可減少新任首長的嘗試錯誤，對全體人民與國家治理有利，對各政黨的合作交接，優點是一樣的。若有阻礙，可能是交接雙方在競選期間無法避免的歧見與因此產生的心結。
本制度也期望引導我國政治文化前進，由「割喉」轉向「競合」：先競爭、後合作。先進國家除了美國獨一無二的選舉制度，造成兩黨政治之外，其他各國都是多黨政治，且大多數時期都必須組織聯合政府，競合的意識，更是台灣升級的必要。
如果人民支持這個建言，當前總統選舉已提前4個月，最快下屆就可實施；如果能對此中性議題形成共識，立法技術並不困難。縣市長的選舉，可考慮將投票時間修法提前為至少上任前3至6個月，也能實現「見習與輔導」期。
本建言是許多國際性大型民間社團如扶輪社，已經長期實施並驗證的機制，證明在不同國家文化中，都可以成為組織永續的核心因素之一。台灣如果率先啟動，不僅可改善台灣政治文化，也為國際政治制度建立新標竿。
四、素人代表柯文哲對本案的回應與討論
柯文哲對本案回應：「同一黨的還好，不同黨就麻煩了。我當台北市長前兩年竟然可以平安度過，一個很大的理由是因為我沒有人，所以我都沒有換人，或說換得很少，也因為這樣，才能夠平安度過那兩年。」
我回復說明，這項建議特別希望解決「不同黨」的交接問題。原因在於「人性」：惡性量大先出，所以需要外律（制度）與警戒；善性後出待啟發，所以需要自律（學習）與培養承續發揮的雅量。
由於有提前見習期，在朝者應會更避免違規。如新任者願意留前任輔導，則可能對複雜利弊互見的案件，有更深入瞭解。二戰前，爭權只能砍人頭，換政權必清算前朝。掌權者也天天怕被暗算，最後還是數人頭較好。
五、本案會因不同黨而有問題？或本案是不同黨交接的解決？
我接著將柯文哲當成一個研究樣本，詢問了他以下問題：
我想做個假設檢定。我一生訪問過許多大官，包括台美的總統。公共人物在公私不同場合，客觀上可能必須有不同表現。而在私下談話，大官如果覺得自己有階級優越感，很難聽到真話。我分別與你和郝龍斌都曾私下談話，我覺得你們兩位都能與對談者平等交流。
我的假設是：若你先入市府觀察3個月以上，能和郝龍斌在市長室有私人交換意見的機會，則對你後來推動各種政務，是否有幫助？進一步，幫助的空間是否可量化？
量化標準：譬如對某一案，如果在觀察期間可以獲得來龍去脈的資訊，則決策的品質與時間效率可提高？這樣的案子有多少？能否在0至100之間的範圍內，評估出一個分數？（0最低，100最高）
本量化目前的條件，self-report（自我報告）遠高於objective measurement（客觀行為測量），如果無法評估，請不必勉強評估，只給一個方向性的答案即可。
柯文哲回答：「本案是否有幫助？答案是：有。幫助的空間，是否可量化？答案是：不同的案子，可能效果會不同。最大的問題仍在於 政治的問題，馬英九和郝龍斌都是國民黨，都很難交接，更何況是不同黨？」
六、國家治理科學程序化的實驗與實踐
科學實驗的單一樣本不能作為結論，但可支持成為進一步的研究主題。我國有各級研考會，各機關都有龐大的研究經費，國科會更是專門補助研究的機構，希望能夠推動對「合作交接：先見習、後輔導」制度的研究。
以最近16年的縣市長為樣本，設計一份兼具共同性與個別特殊性的量表，再聘請研究型訪員，對各縣市長做面訪，將對本案的可行性，以及可能存在的問題與解方，做出深入的分析。
政府如果願意這樣做，就是國家治理科學程序化的實驗與實踐。
七、兩端都推「老油條」，就是素人崛起的時機
大都會地區為何較易產生素人政治家？基於「5類選民結構」的實證模式，其中有2類意識型態相反的選民，非常難改變投票取向；有1群疏離選民，除非發生危己事件，對改不改變沒有興趣；而有2類會主動改變或被動改變的選民，他們在都會區中的比例較大，如果發生改變，就可以選出素人。
根據這個模式與參數，本研究者成功預測出台灣發生過的2次素人選舉。第一次是2014年的台北市柯文哲，本文作者並經由共同友人告知柯文哲將贏15%，請參見本專欄《初選三策：等機率調查、統合分析、願賭服輸》。
第二次是2018年的高雄市韓國瑜，由於樣本數充分，更可百分之百預測到他在21個行政區獲勝，在17個行政區吞敗。後來再預測他在總統選舉中敗選。主因就是高雄市的可變群比例不同於台灣地區。
韓國瑜雖很久前有從政經驗，當時是以素人形象參選，請參見本專欄《韓國瑜，乃時勢造英雄、非英雄造時勢》。
台灣地區全體是「53237選民結構」，而台北市的實驗參數是「33356選民結構」，是台灣可變群最高的都會，足以輾壓台北市的藍綠意識型態群，獨立選出市長，例如柯文哲第二任，請參見本專欄《丁守中的底線， 政治人物的迷惘》。
故可以預測：如果未來台北市藍綠推出的都是「老油條」，將是素人再一次崛起的時機。
八、都會化有利素人、是全球趨勢
其他國家也是一樣，大眾較易記得的素人，是2002年美國紐約市彭博、1999年日本東京都的石原慎太郎。
日本的東京、大阪素人輩出：小池百合子、舛添要一、橋下徹，韓國首爾也出了朴元淳。美國不僅大都市，都會化程度高的州也出過素人州長，如密西根州的瑞克·斯奈德等。
另外，還有素人直取總統大位，如美國川普、法國馬克宏、烏克蘭澤倫斯基等。不過全國性等級，除了「5類選民結構」外，一定還伴有其他重要影響因素。
＊作者為「新故鄉智庫」國政顧問，本文原刊風傳媒，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622000083-262110?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