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谷芳(文化學者)
中國人常說：「三代之下，無有不好名者」，這話，像在嘲諷世人總追逐名銜，但在儒家社會，士君子又怕自己「沒世而名不彰」，說到底，所謂功名，所謂要流芳百世，不要遺臭萬年，就都在「贏個令名」。
然而，這「贏得令名」的傳統價值觀，如今卻面臨嚴酷的挑戰。挑戰之一，來自社會的走向多元。所謂令名的「令」，內容也就不那麼單一絕對。挑戰之二，來自於媒材變遷。所謂的名聲在當今並不來自口耳相傳，它可以被有意而極端的操作，名實之間就有更大的割裂。挑戰之三來自於：商業社會中，「名」本身就是一種傳播能量，能跟巨大的利益掛勾，到此，「名」就是一切，「令」與否也就不重要了。
只要出名，什麼都有，大陸因體量極大又快速發展，在這方面就有更大的偏斜。正如此，為發展旅遊，大家競相將家鄉與歷史名人掛勾，偏鋒所至，連潘金蓮的故鄉都有人搶著認。
大陸原來就重視名銜，這跟國家體制有一定關聯，在都是政府與國營機構的時代，名銜是硬身分，它直接代表著你的份量。正如此，公開場合裡介紹來賓，主辦單位總不厭其詳地將邀請人的頭銜一一道出，有多少就報多少，絕不漏列，畢竟這是實打實的名份。
這樣的歷史背景，加上後來商業社會的發展，以及傳播媒材的助力，讓名與利的關聯達到極致，你有名，說什麼都對，你沒名，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但這樣的社會現象近來卻有了明顯轉變，最近的一個例子，是歌手韓紅的人設崩塌。
韓紅在大陸是極具知名度的歌手，個性爽朗，又從事慈善事業，多少年來的高人氣，使她在演藝圈有著類似大姐大的地位。然而，最近她幫馮小剛的電影《抓特務》站台，以北京的俚語，希望同胞來「走個面」，北京有2000萬人，如此票房就起來了，這站台，在過去是情義相挺，用俚語號召市民觀影，是接得地氣，但這次卻踢到鐵板，甚且就形象崩塌。
自媒體挖出韓紅在許多受訪中的談話，直接將她打臉，例如韓紅說她什麼樂器都沒學過，但一上手就會，韓紅說她有F1駕照，柯受良飛躍壺口瀑布時的試駕就有她，也談到95年時她奶奶從枕頭下拿出賣冰棍積攢的人民幣零錢，共3萬元，供她拍攝《喜馬拉雅》的MV。而韓紅的成名曲《天路》也被爆是別人原唱，所謂用10萬元買斷歌唱版權的事也被相關人否認。
儘管在這波自媒體的批評中，許多是見獵心喜，但對這些批評，韓紅基本沒正面回應，於是，就應了那句話：互聯網是有記憶的。成名時，舉手投足大家都作勝義解，當事人飄了起來，說話更無遮攔，吹牛也就一個接一個，在過去，這些都是小疵，如今，將這些小事攏在一起，一個人的形象就近乎破滅。
不再一味相信名人，是大陸這幾年社會風氣明顯的轉變之一，這裡有著對一味標舉「高大上」的反彈，前2年類似遭遇的吳京，一句「犯我中華，雖遠必誅」的戰狼精神激勵了多少人心，現在則普遍要求講這話的人不能有任何虛矯。
不能虛矯，就是希望人能更名實相符，而這名實的巨大落差，又何只在演藝界，商界更如此，許家印的恆大倒了2萬多億，但事情爆發前，真就是標竿一個。德不配位，古今都有，可如此割裂，當代怕算得上第一，也因如此，做實事的人就少。
韓紅、吳京人設的崩塌，對個人，也許是生命難以承受之重，但它標示著大陸社會風氣的轉向，這轉向，不只讓做實事的人會更多，也讓社會更趨向公平。而哪天，「人設」這詞變得不那麼重要，一個踏實的社會環境也才可期。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819004227-262104?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