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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谷芳(文化學者)
歷史認同是凝結一個文化體的基底力量,儘管這種認同有鬆有緊,但總讓其中的成員由之而視彼此為自家人。
歷史認同在中國這個文化體更為重要。因為它並不像西方或印度這樣的文明,有個清晰的超自然存在,以作為大家的最終歸屬。「人間性」的中國文化,是透過此岸的歷史連結,讓生命在廣垠的時空座標中取得定位、得其超越的。正如此,中國自古以來就強調修史。
然而,這樣重視歷史感的文化體,當前卻出現了兩種歷史認同的極端異化。
其中之一,存在於台灣獨派的史觀中,在此,不僅強調「去中國化」,更以日本殖民為理所當然,甚至將其視為一種優越的作為。而這,即便放諸全世界,也幾乎是絕無僅有的現象。
西方近代的擴張,讓殖民幾乎成為了全球化的現象,一些殖民地,從某種意義上,雖也因此加速了現代化,但其代價,卻是透過民族與社會之間的不平等來完成的,它是一個弱勢者被壓榨的結果,正如此,即便已脫離殖民統治的一些國家,官方雖仍用著殖民國的語言,但也絕不會就此忽略乃至美化殖民者的統治。畢竟,只有在斑斑血淚的基礎上,從事歷史的反思,才不會再次落入被殖民者的境地。
可就這點,台灣真是特殊,獨派以一些建設成果與社會現代化為基點,歌頌著日本殖民時代的統治,卻絕口不提這中間的不平等壓榨。
談日本,一碼歸一碼,它的做事態度、社會秩序、在保持傳統上的努力,以及作為東亞國家現代化的先行者,這些都值得肯定。但發動戰爭,以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為名侵略他國,卻就是不容躲閃的歷史事實。無視於此,甚至美化它在此的作為,在世界被殖民者眼中,正就不可思議,可偏偏在台灣發生。
台獨的史觀外,另一個歷史認同的異化則出現在大陸。它表象上不似台獨那般極端,形成氣候也就這短短幾年之事,但其可能產生的副作用,若不加以正視,影響也許會更為深遠。
這個異化是「偽史論」的異化。原來,「偽史論」在大陸的發展是強調西方的「偽史」,以此來鼓動民族情緒,其反智可謂達到極端,但因涉及到我族的認同,儘管極為排他,仍有不少人追隨,他們認為世界文明就只一個中華文明,蘇美、埃及、希臘都不存在。
這種反智言論到現在又更往前一步了,我他之間的絕對分割,竟出現在中國的歷史朝代,以及參與中國文化的不同民族間。於是,就出現了宋祚800年、唐朝根本不存在、「崖山之後無中國」、元清覆滅中國文化命脈等種種的荒謬言論。總之,只要非漢族統治的王朝,乃至胡漢交融的時代如唐,都一概徹底地否定。這是極端的漢文化純粹主義。
我們得承認,每一個時代的史觀都會有它的特色,也都存在著時代的局限,但將中華文化視為一種「多元一體」的存在,的確是在尊重史實、觀照現實、前瞻將來的基礎上所提出來的文化史觀,它讓人的歷史認同更加開闊,也化解了族群間可能的矛盾,未來必然會在中華文化的凝結與延續上占有它重要的歷史地位。
而現在,披著中華文化外衣的「中國偽史論」,卻與此相反。儘管大陸最近開始注意到這種異化可能帶來的後果,批判它的歷史虛無主義,批判它的我族中心主義,但到目前,比諸網路的反智傳播,力量還嫌太小。
這兩種異化,台獨較顯,可因僻處一隅,又直接悖離了中國人的祖先認同,要糾正反較容易,但披著中華文化的外衣,訴諸民族認同的情懷,反智而排他的偽史論,卻有可能更深遠地戕害社會的根,讓人不得不慎!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1014004261-262104?chd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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