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振盛（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教授、台灣對外關係研究暨發展協會副理事長）
賴總統近日警告，中共北戴河會議後可能加大對台灣年底地方選舉的介選力度。消息一出，執政者說「狼來了！」，在野黨則問「狼在哪裡？」至於台灣人民，大概已經有些熟悉這齣戲碼──每逢選舉，「狼」總是準時報到。
其實，境外介選不是台灣獨有，更不是大陸的專利。從國際權力政治看，只要國家存在利益衝突，大國試圖影響他國政治，本來就是常態。
美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冷戰時期，CIA長期介入拉丁美洲、亞洲與非洲的選舉與內政，甚至支持反對勢力推翻他國政府。1953年伊朗摩薩德政權、1954年瓜地馬拉阿本斯政權，以及1973年智利阿葉德政權遭推翻，都有CIA支持或介入的痕跡，其他案例族繁不及備載。
所以，說中共可能介選，並不奇怪；真正值得追問的是：介選存在是否就等於介選有效？
1996年台灣首次總統直選，中共為阻止李登輝當選，在台海試射飛彈、進行軍事演習，企圖以武力恐嚇影響台灣選民。結果呢？李登輝反而以逾5成4的得票率當選。
2017年法國總統大選也有類似情形。馬克宏陣營遭大規模網路攻擊與資料外洩，被認為與俄羅斯相關的資訊操作有關；然而馬克宏最後仍然當選。說穿了，外國可以駭電腦，卻不能直接駭進選民腦袋。
美國2016年大選也嘗到「被介選」的苦果。俄羅斯干預已有相當充分的調查證據，但「俄羅斯介入」與「俄羅斯因此讓川普當選」，仍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命題。
這個區別對台灣尤其重要：證明有人伸手，不等於證明那隻手搬走了選票。然而，更值得警惕的，反而是「境外介選」也可能成為選舉操作的一部分。
每逢選舉，只要「中共介選」4個字一出場，原本應該討論的房價、物價、能源、治安、交通、地方建設與政府施政，往往立刻退居二線。候選人政見還沒講完，國安警報先響；地方建設還沒驗收，認知戰已經驗收完畢。
這不是說中共沒有介選，而是要問：「中共介選」是否有時也被台灣政客拿來介入台灣自己的選舉？如果民調下滑就說是假訊息，選情不佳就說是認知戰，政策挨批就說是境外勢力操弄，甚至選舉落敗也能歸因於中共介選，那麼「中共」豈不是成了台灣政治界最好用的萬用插座──什麼責任都可以往上面插？
民主政治最重要的精神，是執政者必須接受人民檢驗。人民不滿政府，可能是受到假訊息影響，也可能只是真的不滿意政府。這兩者不能每次都用「境外勢力」一鍋煮。
更值得賴政府反省的是：既然如此重視「民主韌性」，為何不能學澳洲，從制度面建立一套超越政黨、長期運作的反外國干預機制？讓情報機關查情報、司法機關查犯罪、選舉機關守選舉，而不是每逢選舉，就由政治人物親自敲鑼打鼓宣布：「狼來了！」
《伊索寓言》裡，牧童喊了幾次「狼來了」，村民最後不是不怕狼，而是對牧童失去了信任。台灣也一樣。
中共介選，當然要防；假訊息，當然要查；境外資金，當然要依法處理。但如果每到選舉就把「中共介選」當成固定節目，喊久了，人民恐怕不是更警覺，而是更無感，甚至反感。
台灣民主化已近40年，真正的民主韌性，不是讓大陸永遠無法介選，而是即使有人介選，台灣人民仍能辨別真假、獨立判斷；更重要的是，即使選舉結果對執政黨不利，執政者也有勇氣承認：這可能不是狼的問題，而是人民真的不滿意。
畢竟，民主最可貴之處就在於：狼可以來，假訊息可以來，外國勢力也可以伸手，但台灣人的選票，最後只能由台灣人自己投。
這才是民主化40年真正該展現的韌性。而不是每逢選舉就問：「狼來了嗎？」人民真正想問的，或許是：「除了狼，你們還有沒有別的政見？」。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813004261-262104?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