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揭仲(中華戰略前瞻協會研究員、淡江戰略所兼任助理教授)
在中共第二十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開幕前夕,中共國防部在10月17日的例行新聞發布中,突然由發言人宣布包括中央軍委副主席何衛東、軍委委員暨軍委政治工作部原主任苗華、軍委政治工作部原常務副主任何宏軍、軍委聯合作戰指揮中心原常務副主任王秀斌、東部戰區原司令員林向陽、陸軍原政委秦樹桐、海軍原政委袁華智、火箭軍原司令員王厚斌、武警部隊原司令員王春甯等9位現役上將,因為「嚴重違反黨的紀律,涉嫌嚴重職務犯罪,數額特別巨大,性質極為嚴重,影響極其惡劣」,均遭到開除黨籍和軍籍的嚴厲處分,後續還將由軍事檢察機關依法審查起訴。
雖然這9位上將出事,外界多少已心裡有數,17日的宣布只是官方正式落槌定音,但連同先前因火箭軍與原總裝備部的貪腐案,遭開除黨籍與軍籍的魏鳳和與李尚福、遭開除黨籍的李玉超,與被罷免全國人大代表職務的周亞寧,使得自2022年以來,已有多達13位現役上將確定遭重懲;另外,丁來杭則是2021年9月於空軍司令員任上退役後,於2023年因涉及機場工程腐敗案,被罷免全國人大代表職務。
掌控軍權才能清洗大批高級將領
由於這13位現役上將與1位退役上將,都是習近平在2016年後所拔擢,甚至何衛東不僅是現任中央軍委副主席,在軍中排名僅次於另一位副主席張又俠,苗華更長期被視為習近平的親信,使這波自2022年開始的共軍高層整肅格外引發關注,也導致許多揣測,例如習近平軍權不穩甚至可能旁落至軍委副主席張又俠,在中共黨內遭到嚴重挑戰等。
然而,這麼多經習近平拔擢的上將遭重懲,固然有損習近平的領導形象,卻不代表習近平的軍權不穩、甚至旁落;事實上,只有大權在握的極權政體最高領導人,才有條件對軍方高層進行大規模的清洗,無須擔心過程中,軍方高階將領會因兔死狐悲、人人自危而集結,反過來對抗最高領導人。
例如史達林在1936年對蘇聯紅軍的清洗,就使當時紅軍5位元帥中的3位、15位軍團司令中的13位、9位海軍上將中的8位、57位軍長中的50位、186位師長中的154位、全部16位陸軍政治委員、28位軍政治委員中的25位,在清洗中被處以死刑。
相形之下,在鄧小平死後擔任中共最高領導人的江澤民與胡錦濤,因為不具備曾領導或參加解放戰爭的地位,再加上出身技術官僚、與共軍素無淵源,也非功勳之後,使江、胡二人雖擔任中央軍委主席,卻始終無法掌控共軍;江澤民甚至在1995年7月,還因為李登輝總統於5月成功入境美國並前往母校康乃爾大學演說,於1995年7月中旬的中央軍事委員會會議中,被迫進行「自我批評」。
事實上,由於軍權不穩,使江澤民與胡錦濤任內,對共軍高層種種誇張的營私與不法行為,只能聽之任之,藉此攏絡共軍高層,換取後者表面上的支持,根本不敢對共軍高層進行整肅或清洗。
大清洗還未劃下句點
值得注意的是,10月17日這9位上將遭開除黨籍與軍籍的宣布,應該不是2022年後這波共軍高層整肅的句點。
跡象顯示,截至10月21日止,還有多位現役上將已遭較輕的懲處,或可能還在被調查當中。前者包括已被撤除陸軍司令員職務的李橋銘、被撤除戰略支援部隊司令員的巨乾生,與被撤除火箭軍政委的徐忠波;遭調查的可能有海軍司令員胡中明、中部戰區司令員王強、中部戰區政委徐德清、西部戰區司令員汪海江、西部戰區政委李鳳彪,與武警部隊政委張紅兵,還有已退役的前陸軍司令員、現任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外事委員會副主任委員的韓衛國。
除現役與退役上將,目前也有許多現役中將及少將,確定遭懲處或疑似接受調查。在中將部分,已公開宣布遭懲處者,包括遭罷免全國人大代表職務的中央軍委後勤保障部部長張林、聯勤保障部隊政委高大光、火箭軍紀委書記汪志斌、海軍參謀長李漢軍等至少13位,和遭開除黨籍的火箭軍參謀長孫金明;在疑似接受調查的中將部分,可能有中央軍委辦公廳主任方永祥、新疆軍區司令員柳林、新疆軍區政委楊誠、西藏軍區司令員王凱、中央軍委科技委員會主任趙曉哲、中央軍委訓練管理部部長王鵬等多位。
另一個可作為這波清洗將持續進行的例證,是前述已公開宣布遭嚴懲,或雖保留軍階但遭撤職的多個上將與中將,所遺職缺仍有極高比例尚未發布繼任人選,而是採取由副職暫時代理,甚至可能是由政委暫時兼掌司令員,或司令員兼掌政委等過渡措施。
前者包括代理武警部隊司令的副司令曹均章中將、代理海軍政委的副政委冷少杰中將、暫時代行中部戰區司令職掌的副司令員韓勝延中將、暫時代行中部戰區政委職掌的副政委梁平中將;後者可能有西藏軍區政委袁紅剛中將,與新疆軍區新任司令員文東中將。
面對這麼多出缺的重要軍職,中共高層卻不急於補齊,可能理由是針對共軍將級軍官的清洗與調查尚未完成,倘若急著發布繼任人選,這些人又被查出有問題,形同對習近平領導權威的二度傷害;因此除少數已經鑑別者,中共高層寧可讓這些重要軍職暫時懸缺,等清查進行到相當階段,才會陸續宣布正式繼任人選。
利用空軍與張又俠相互制衡
從目前已宣布繼任人選,或以副職身分代理的名單中,亦可發現習近平並未因為苗華與東南幫等昔日親信幾乎被清空,以致大權旁落的佐證。
由於苗華長期在原南京軍區的第三十一集團軍、第十二集團軍擔任高階政治工作,後轉任原蘭州軍區出任政委,2014年12月轉任海軍政委、2017年8月後則擔任中央軍委政治部主任長達七年,使這波從2022年開始的軍方高層大清洗中,陸軍、海軍、中央軍委職能機關與部分戰區高層成為重災區。
在若干傳聞中被指架空習近平軍權的現任軍委副主席張又俠,在截至目前為止的人事異動中,並不具備明顯優勢;若干張又俠在原成都軍區與瀋陽軍區任職期間的部屬,雖已發布接掌新職或以副職代行,例如已轉往中央軍委聯合作戰指揮中心任職並可能接掌常務副主任的鄭守東中將、代行武警司令員職務的副司令員曹鈞章中將、可能代行司令員職務的陸軍副司令員趙宇中將,與暫時兼掌西藏軍區司令員的軍區政委袁紅剛中將。
但被發佈接替落馬高階軍事將領的人數較多,和高階將領出事比例最低的,其實是空軍。
相較於陸軍、海軍與火箭軍都暫時無上將司令員,空軍不僅司令員常丁求上將與政委郭普校上將目前仍安然無事,自2023年7月出任火箭軍政委的徐西盛上將,與接替秦樹桐擔任陸軍政委的陳輝上將,都是由空軍轉任;除此之外,向來由陸軍擔任司令員的新疆軍區,在原司令員柳林銷聲匿跡後,繼任的文東中將卻首開先例由空軍轉任;還有負責拱衛北京的中部戰區,暫時代行司令員的副司令員韓勝延中將是出身空軍,就連司令員懸缺已久的北京衛戍區,目前負責實際運作的政委朱軍少將,也是由空軍轉任。
換言之,在少數已發佈的繼任或暫代人選中,避免單一勢力或派系獨大、維持不同系統相互制衡的痕跡極為明顯,這應是習近平與其核心圈的擘畫,看不出習近平有軍權旁落、甚至如傳聞遭張又俠架空的情形。
苗華與東南幫為何遭清洗
2022年後所發動的這波共軍高層大清洗,目前有兩條主線。第一是環繞火箭軍與原總裝備部體系、特別是軍事航天體系的貪腐案,落馬的高階將領包括前國防部長魏鳳和上將、前國防部長李尚福上將、前火箭軍司令員周亞寧上將,加上許多中、少將與不具軍職身分的軍工體系高階官員與軍工企業負責人,第二條主線則是環繞前軍委政治工作部主任苗華及其關係人士。
苗華及其關係人士被整肅落馬,從中共國防部10月17日所宣布的文字,出現「數額特別巨大」的字眼,似乎指向苗華與其關係人士利用軍委政治工作部對高層人事的管理與任免之權,收受賄絡、賣官鬻爵;但根本的原因,不排除是苗華運用前南京軍區人脈,擴大在陸軍與軍委職能機構中的影響力,又利用擔任海軍政委與軍委政治工作部主任的身分,將個人的影響力深入海軍與部分戰區。
由於親信遍布陸軍、海軍、部分軍委職能機構與戰區,甚至包括軍委辦公廳與軍委聯合作戰指揮中心,使苗華具備的跨軍種與機構影響力,恐怕連張又俠與何衛東這二位軍委副主席都望塵莫及,成為除習近平外,共軍中最具實質影響力的人物。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苗華的操守沒問題,於習近平及其核心幕僚眼中,恐怕也很難不成為隱患;一旦出現他們眼中疑似拉幫結夥、另立山頭的可疑跡象,就立即出手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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