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復(國立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教授並合聘佛光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
台灣的閩南族群比例高達百分之七十五,因此閩南文化對台灣社會產生重大影響,甚至常有人會誤把閩南文化直接當成「台灣文化」。在台灣談起閩南文化,人們最容易想到事情首先是閩南語,接著就是媽祖與王爺這些信仰,還有歌仔戲、布袋戲甚至南管,更有宗祠祭祀與閩南飲食構成的台灣小吃。
當然這些資產都是閩南文化在現象層面不可分割的內涵,屬於「中華現象論」的各環節。然而,如果我們繼續深度追問:「古典閩南人」的精神世界究竟有什麼內容?他們為什麼如此重視讀書,對於做人處事的態度,家族維繫與鄉里文教如此在意?問到這些現象背後的思想源頭,今日我們對閩南文化的理解,常忽略極重要的一塊,就是朱子學做核心而逐漸形成的儒家文教傳統,後世稱其「閩學」。
朱熹出生於南宋建炎四年(1130)的福建路南劍州尤溪縣(現在福建省三明市尤溪縣),這是屬於閩中地區。紹興二十三年(1153),24歲的朱熹首度出仕,擔任泉州同安縣主簿,並在這裡開啟講學的風氣。這個時間點值得全體閩南人牢記在心中。今天廈門市同安區就隸屬於過去的同安縣,其與隔海對望的金門縣,在南宋都屬泉州文化圈。朱熹並不是晚年成為理學宗師後,才偶然與閩南地區發生關係,而是在青年時期的政治實踐剛展開時,人就已經進入閩南社會。紹興二十六年(1156),朱熹任同安主簿期間,曾到泉州講學,小山叢竹一帶後來成為泉州重要朱子文化遺址,當年是朱文公書院,現在是小山叢竹歷史文化公園,包括不二祠、晚晴室、過化亭、誠正堂這些建築。
紹熙元年(1190),61歲的朱熹出任漳州知州,他在漳州振興學校、整飭在地政務,並嘗試推行經界改革。漳州與泉州都屬於閩南地區,經由朱子倡導設立書院,很快就由個人的仕宦與講學,轉化為閩南社會持續八百年的書院文化,書院文化後來飄洋過海,具體影響到台灣社會。朱子留給閩南地區的精神資產,並不只是一套抽象的哲學,而是一種生活的態度,尤其是如何讀書與做人,從而維繫家庭甚至家族的倫理,共構成有禮的社會秩序。如同其在《白鹿洞書院揭示》中說:「竊觀古昔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意,莫非使之講明義理,以修其身,然後推以及人。」因此,如果我們把閩南文化只理解為海洋、商業、信仰與民俗,而把朱子看成與閩南無關的「中原儒家」,其實並不符合歷史。
朱熹本人沒有到過台灣,但朱子的文化影響卻很早就隨著福建人的渡海移民而進入台灣。康熙二十三年(1684),清朝將台灣納入統治體系,同年施琅在台灣建立西定坊書院。此後直到光緒二十一年(1895)清廷割台為止,根據王啟宗《台灣的書院》的統計已有62所書院,由於台灣書院制度承襲自福建,清朝時期鄧傳安在〈新建鹿港文開書院記〉甚至寫道:「閩中大儒,以朱子為最,故書院無不崇祀,海外亦然。」張崑將與張溪南合寫的《台灣書院的傳統與現代》,實地考察台灣現存書院後指出:若嚴格限「主祀朱子的書院」,目前主要有彰化縣道東書院、新北市明志書院與金門縣浯江書院。但,按照雖不是唯一主神,卻在祭祀體系中地位突出者,則有彰化縣文開書院與澎湖縣文石書院。
至於從祀朱子且目前可見的書院,則由北而南,依序有宜蘭縣仰山書院、南投縣藍田書院、南投縣登瀛書院、南投縣明新書院、高雄市鳳儀書院與屏東縣屏東書院。仰山書院設立於嘉慶二十四年(1819),屬於清朝時宜蘭最重要的文教場所,肩負士子講學與培養人才的機能;在南投縣則有三間書院:藍田書院設立於道光十三年(1833),登瀛書院設立於道光二十七年(1847),兩間書院都在草屯,明新書院設立於光緒十一年(1885)的集集,這反映出當年南投雖地處於群山環繞的中部,涵養儒學的風氣卻極其昌盛;鳳儀書院設立於道光十七年(1837)的鳳山,這是當年高雄士子薰習儒學與祭祀朱子最重要的空間;屏東書院設立於光緒十三年(1887),這是台灣最南部傳播程朱理學的文教空間。
我們都知道金門縣屬於福建省,因此將浯江書院納入台灣書院範疇來討論,實因金門縣隸屬於中華民國,這同樣能看得出閩台兩省如何在融合發展。中國的宗族禮制其產生遠早於南宋,閩南社會則始終存在著自己的民間傳統,然而,朱子確實通過自己制訂的《家禮》,深刻參與宋朝後宗族禮制的整理、規範與傳播。今日台灣閩南文化真正值得反思的問題,或許不是「朱子文化已經不存在」,而是出現一種「實踐依舊,譜系漸忘」的現象。我們都在祭祖,卻不見得知道《朱子家禮》;我們依然極端重視教育,卻不知道書院為何會祭朱子;我們還是在重視家庭倫理,卻已經不探問朱子學曾經如何塑造閩南族群的家庭觀念,這使得在台灣生活的閩南人,逐漸出現「自我異化」,對自身的源頭茫然無所知。
朱熹在〈觀書有感〉寫道:「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今天重新認識朱子,其實正應該拿「源頭活水」四個字來問:文化不能只有源頭,否則就會變成無條件的復古;但文化如果斬斷源頭擱置不顧,就會很難理解我們成為今天的樣子背後的文化集體潛意識。福建省這些年來全面復興朱子文化,從西元1982年,三明市尤溪縣被確認是朱熹誕生的地點;到西元1985年,尤溪成立朱熹學術研究會,相關的學術研究開始制度化;到西元2001年,尤溪全面啟動朱子誕育地復原工程,陸續復原南溪書院、文公祠、韋齋祠、尊道堂與半畝方塘,並在此基石上,形成今天的「朱子文化園」,使得朱熹誕生成長與其家學傳承的歷史空間,重新呈現於世人面前。
西元2014年,武夷山市對崇安文廟的崇聖祠與明倫堂進行全面修繕,並開始保護紫陽樓、興賢書院、朱子社倉、屏山書院、三賢祠與武夷精舍這些文物資產,同一時期,廈門市同安區開始修繕文公書院;西元2016年,武夷山市五夫鎮的朱子故里更被授予「海峽兩岸交流基地」,朱子文化開始更加明確地與兩岸交流結合;到西元2018年,福建省政府希望「強化朱子文化的頂層設計」,由福建省旅遊發展委員會規劃與發布《福建省朱子文化旅遊發展規劃(2018—2022年)》,將尤溪、武夷山、建陽、建甌、漳州與泉州等地的朱子遺跡整合成「全省性的文化工程」,在該文件中,開始提出要與台灣地區加強交流合作,整合相關旅遊資源,策劃全國性的朱子文化專題旅遊線路,這是文化發展的大戰略。
按照這套戰略佈局,將朱子文化規劃出七個重點區域:「朱子誕生地」(三明市尤溪縣)、「朱子成長地」(武夷山市五夫鎮)、「朱子終老地」(南平市建陽區)、「朱子問道地」(南平市延平區)、「朱子首仕地」(廈門市同安區)、「朱子傳道地」(泉州市)與「朱子避難地」(寧德市古田縣)各城市都有清晰的歷史位置。依據這個規劃,西元2022年,漳州市舉辦「朱子與閩南文化論壇暨海峽兩岸朱熹陳淳學術研討會」,西元2024年,福建省更提出開展「閩台朱子文化交流」,到西元2026年,再藉由「尋根閩南・書香兩岸」的議題,把朱子與書院納入閩南文化中,開始辦理兩岸青年交流。由此可見,福建省對朱子文化的重新發掘與全面振興如何認真在付諸實踐。
西元2023年,中共福建省第十一屆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審議通過「貫徹落實〈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支持福建探索海峽兩岸融合發展新路建設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的意見〉的實施意見」,該意見書直接把「閩南文化、媽祖文化、客家文化、朱子文化」並列為促進兩岸文化交流的重要資源。從早期的遺址確認與學術研究,逐漸發展為古蹟修復、書院重建、文化教育與在地旅遊,最終發展成兩岸交流相互融合的文化工程,對台灣社會而言,這不只是福建一隅正在復興朱子的故事,更值得我們反過來思考:既然朱子文化曾經通過閩南族群的移民,深刻嵌入台灣社會,今天台灣閩南人是否同樣應該重新尋覓「自己文化中的朱子傳統」,並依此讓台灣省與福建省展開一場跨越海峽且各具特色的文化對話呢?
顯然,大陸當局已意識到:閩南文化與客家文化是台灣社會明清時期移民中極其重要的兩大族群,其中媽祖文化與朱子文化更是閩南族群帶來台灣的重大精神資產,差異點只在媽祖文化影響社會大眾,而朱子文化則影響社會菁英。然而,經歷這些年來台灣當局實施「去中國化」的浪潮,其中首當其衝者莫過於朱子文化,其主要癥結就在於這象徵著士人文化(或者稱作菁英文化),其內容反映出中華文化抽象的哲理與嚴謹的禮制,相比於媽祖文化象徵著庶人文化(或者稱作大眾文化),反映出中華文化具體的信仰與日常的民俗,此刻的台灣當局去除朱子文化最能讓閩南族群淡忘自身的經典元素,不再有士人風骨,去惦記著中華文化的繼往開來,從而讓人民變得粗鄙無文,更易於接受愚民化統治。
西元2024年6月24日,福建省文化和旅遊廳在答覆政協提案時,更明確提出「開展閩台朱子文化交流」,這意謂著如果兩岸朱子文化交流只是由福建設計路線,台灣青年到福建觀光,顯然還有欠缺,真正值得期待者,則是建立一種雙向的「閩台朱子文化」,意即當福建省有「朱子之路」,台灣省同樣應該建立自己的「朱子之路」。台灣青年可從自己家鄉的每間書院出發,來研究朱子如何隨著福建移民渡海;福建青年則應該來台灣看看,同樣的書院制度與家禮傳統,在海峽東岸經過三百年的發展後,究竟有什麼變化。兩岸的文化融合不是要讓兩岸變得一模一樣,反而是彼此看見:我們共享中華文化的源頭,這個源頭在不同的土地上,如何生長出不同的枝葉,這就是有「本」且有「土」的本土化。
因此,媽祖文化讓我們看見閩南人的海洋生活,朱子文化則讓我們看見閩南人的大陸生活,兩者都是閩南人的精神日常,但沒有在大陸縱向耕耘,如何能橫向海洋遠航?今天某些生活在台灣的閩南人,會誤把日本殖民經驗當作自己絕對特殊的「精神食糧」,型塑出某種不同於大陸的閩南經驗,殊不知閩南人的海洋生活,使得其早已慣常海納百川,你如果在泉州深度旅行,仔細來到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館飽覽一番,就會知道閩南人如何融合信仰伊斯蘭教的阿拉伯人於自己的生活中,這種兼容並蓄的族群風格,早就刻在閩南人的文化集體潛意識中。反過來說,當前台灣閩南人卻已經逐漸忘記自己的精神源頭,當你對朱子的理學思想完全陌生,你將如何理解自己生活中依然觸目可見祭祀朱子的書院呢?
全球有超過8000萬名閩南人,在大陸,往北到浙江省溫州市南部(如蒼南縣、平陽縣與瑞安市沿海鄉鎮),往南到廣東省東部(如潮州市、汕頭市與揭陽市),都住著閩南人,不會因你是浙江人或廣東人,語言稍有變異(譬如潮州人說著閩南語潮州片,或溫州人說著閩南語溫州片),就因此不是閩南人,甚至海南省文昌市都有講著瓊文片的閩南人。生活在台灣的閩南人,縱然語言稍微變化成在地的片語,又如何能自外於閩南族群呢?兩岸最需要做的事情,不是證明誰纔是「閩南文化的主人」,而是在共同的古典中華文化遺產中,重新理解彼此經歷的歷史如何影響著各自的社會,在這個交互影響與重新融合的過程中,認識朱子對「完成閩南人的自我認同」極其重要,更是深度展開兩岸閩南文化對話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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