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翔宙（前國安局長、前駐丹麥大使）
去年8月賴清德總統計畫外訪巴拉圭過境紐約，遭美封殺，理由是擔心影響對中貿易談判；今年川習會，川普在北京對台灣議題保持緘默，隨後在返美行程上說出「9500英里」、「難以解決的問題」、「軍售是談判籌碼」等系列表態；5月20日，川普首次提及「我會跟賴清德說話，我跟每個人都說話」，這是1979年以來首次有在任美國總統表示將與台灣總統通話；5月22日，路透報導美台官員雖有接觸，但川賴通話「尚無具體計畫」；5月30日，赫格塞斯在新加坡香格里拉對話明確表示：「未來任何的對台軍售決定，如同總統川普所言，將由他本人決定，視雙邊關係的性質而定。」他在整場25分鐘的演講，全程罕見未提台灣。
赫格塞斯的話實則完成了重要的制度性移轉。過去美國對台軍售是《台灣關係法》規定的法律義務，行政部門負有執行責任，美國總統不干涉也不改變；赫格塞斯表示對台軍售是「川普個人對中美關係判斷」的結果，不提法律義務，不提國會授權，只提「總統說了算」。這個表態與海軍代理部長高雄表示軍售暫停與伊朗戰爭有關的說法相互矛盾，赫格塞斯明確說「不應將兩件事相提並論」。五角大廈內部的矛盾表態，嚴正的說，就是對台政策不確定性的放大。
赫格塞斯在演講中完全不提台灣，只在Q&A環節被追問才回應；對比去年同一場合，赫格塞斯明確警告中國攻台「可能迫在眉睫」，稱解放軍正在演練入侵台灣，並強調「若嚇阻失敗，國防部準備好迎戰並取得決定性勝利」。1年前，台灣是演講核心，措辭強硬；1年後，台灣在演講中消失。這個對比，是川習會後美國對台政策方向最清晰的行為性訊號。
這個變化明示，對台軍售從「法律義務」降格為「個人恩典」；從《台灣關係法》的制度性義務，到「川普說了算」的個人性決定，這個降格不需要修改法律，只需要行政部門的執行意志改變；若川普最終批准軍售，代表美中峰會對台灣政策影響有限；若繼續拖延至習近平9月訪美後才決定，代表軍售已被明確納入美中更廣泛的談判算計，台灣利益成為交換籌碼。
其次，美台元首通話從「外交禁忌」升格為「川普籌碼」，1979年以來沒有在任美國總統直接與台灣總統通話，這個禁忌，川普一句「我跟每個人說話」，就把它從禁忌變成可以隨時打出或收回的牌；問題是這張牌現在主要的功能不是保護台灣，而是讓川普在美中關係中保持「可以讓北京緊張」的選項；台灣被當成籌碼的方式，從「不賣武器」擴展到「要不要打電話」，籌碼化的範圍正在擴大。
再者，赫格塞斯在香格里拉重申美國對印太地區的承諾，強調「印太是我們的優先戰區」，但同時軟化對中國的威脅定性，去年直接說「共產中國」是威脅，今年措辭明顯收斂；這個「軟化」被地區盟友敏銳感知。時代雜誌直接揭示了印太盟國的集體感受：「赫格塞斯說大話，但對川普的不信任在亞太地區已根深蒂固。」日本、菲律賓、澳洲、南韓，都在觀察同一件事：美國說的和做的，是否還能看齊對正。
赫格塞斯在香格里拉的表態「川普說了算」，完成了一個深刻的制度性空洞化：《台灣關係法》還在，但執行它的意志在萎縮；軍售的法律框架還在，但決定是否執行的依據已從「法律義務」換成「關係性質」；嚇阻的結構還在，但支撐它的政治承諾正在被一個個「問題很難」、「太遠了」、「說了算」所侵蝕。這不是台灣「被出賣」，而是台灣賴以為生的制度保障，正在以一種難以被單一事件定義的方式，被逐漸空洞化。
法律的文字不動，但法律的靈魂正在被抽走；這，比任何明確的政策宣示都更難因應，也更難逆轉。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603004018-262104?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