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像被逼急的大學生,抓幾個名詞爭輸贏

台灣新故鄉智庫協會財政17 11 月, 2025238 瀏覽次數

央行像被逼急的大學生,抓幾個名詞爭輸贏

作者:黃士修(策略顧問、時事評論員和發言人,現為全職交易者)

《經濟學人》報導的核心,在於標準經濟學模型,與台灣現實的背離。它質疑台灣制度的「異常性」,並將舉證責任丟給台灣。

課本說,經常帳盈餘(出口>進口),應該導致本國貨幣的需求增加,最終導致匯率升值,直到盈餘縮小,實現國際收支平衡。

現實是,台灣經常帳順差達GDP的16%,且匯率沒有大幅升值。我們是否能提出一個替代性制度模型,解釋巨額盈餘與匯率穩定並存,同時合乎經濟學理性?

我的前一篇分析,已經證明央行有干預匯率,但干預並不必然等同「操縱」。如果我是央行總裁,會說這是「對抗金融市場外部性的必要行動」。

一、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外部性

央行不升值,部分是為了對抗壽險業潛在的幣別錯置危機。承擔貿易失衡的外部性成本(對消費者徵稅),避免金融系統崩潰的極高成本。在兩個外部性中,我們理性地選擇了成本較低的一方。

二、資本帳的結構性流出

長期以來,私人部門(尤其是壽險業)對外國資產的需求極大。根據國際收支恆等式,CA+KA=0。金融帳淨流出,自然抵銷經常帳盈餘,所以匯率沒有壓力。

我們的干預只是平滑這種結構性流出,保持恆等式穩定,而非製造貿易優勢。

(我的前文指出,央行用大量資金匯出否定PPP,是倒置因果。反駁單一指標適用性幹嘛呢?代表央行有一群讀死書的草包,見樹不見林。聰明人要考慮總經框架,然後說:順應市場。)

三、對抗外部的投機性攻擊

一旦升值預期確立,可能引發短期熱錢湧入進行套利,使匯率產生不穩定的超調。央行核心目標是金融穩定,避免熱錢在地緣政治風險下快速進出,造成經濟的過度波動。

四、內部資源配置的特殊性

台灣的出口導向模式,已經內化成一種「制度慣性」。社會資源、基礎設施、人才培育和政治權力,都圍繞著出口導向進行配置。慣性使得資源無法快速轉向內需或服務業。即使新台幣升值,也無法在短期內有效地將出口部門的資源,轉移給國內消費者或內需部門。如此才能解釋難以達成傳統模型中的「自動平衡」。

五、經濟學人的「台灣病」質疑

我國的經濟系統已經演化出一套機制,用來對沖地緣政治風險和金融系統性風險。機制所產生的巨額經常帳盈餘,是我們支付「系統穩定成本」的體現,而非尋求不公平貿易優勢的結果。在亞洲金融危機後,理性地積累超額外匯儲備,是一種預防性儲蓄,也符合東方社會文化。

六、央行對危機敘事的心理門檻

幣別錯置,顯然是負面外部性,一旦匯率巨變,將引發金融危機。我們承認系統性風險存在,將焦點從收益轉移到生存。若兩岸發生危機,這一兆美元的私人部門儲備,是確保台灣持續獲得國際流動性的後備軍。我們承認國內投資機會不足,資金流出是結構性必然。

若不平滑,匯率將瞬間超調,製造業的就業崩潰,導致均貧社會。我們承認在一個極端的地緣政治環境中,選擇了成本最低的生存路徑。

這不是病,這是戰略。

七、擴權的風險

誠然,我們對這樣的敘事重構,必須保持謹慎。央行的職責從「穩定物價與維持金融秩序」(相對客觀、可量化)擴展到「地緣政治風險管理」(高度主觀、難以量化)。若以國家安全為名,阻擋公眾對干預和儲備的質疑,我們如何監督央行決策?

​央行政策的所有負面後果(如高房價、均貧風險),都可以推給「對沖的必要代價」。被留下的,只有「真正的病人」,承擔代價的一般民眾。(相關報導:弱勢台幣換經濟成長?黃士修看經濟學人眼中的「台灣病」:這群人受益、民眾是真正病人)

八、能力越強責任越大

敘事正當化同時帶來權力擴大,必須承擔擴大的責任,才能維持制度的整體效率。

1.央行是國家級資產的戰略守護者

我們要求「風險量化模型」的透明化。央行必須給出地緣政治風險溢價模型,解釋當前匯率壓抑幅度,如何對應外部風險的量化評估。

2.央行平滑結構性失衡的轉型風險

我們要求「轉型路徑」的問責機制。央行必須設定轉型目標和期限,證明干預是為了爭取傳產轉型的時間,而非永久維持其生存。

3.央行避免幣別錯置引發系統性危機

我們要求「風險承擔與轉移」的問責機制。央行承認幣別錯置是風險,則必須要求金管會,同步推出資本適足率的特別要求,或風險轉移工具。由壽險業承擔更大的資本要求,而非讓央行永遠代為承受匯率風險。

結語:

在我求學時期,便喜歡挑戰課本說法。出社會之後,當策略顧問和發言人,累積了一些實戰經驗。今天《經濟學人》拿經濟學課本的問題,丟給台灣舉證。

我們的央行卻像被逼急的大學生,抓幾個學理名詞就想要爭輸贏,這不對。

在我看來,這是一個談判問題,我們要先與對方坐在同等高度的桌前。然後是一個敘事問題,我們要用敘事結合經濟學去對話。

最後是一個權責問題,我們賦予機構權力,可能導致監督成本飆升,終而失控。所以,外部做危機處理,內部做風險控管。

我不會說這是央行或行政院發言人該做的事,個人無意內捲行業生態。不過,我仍然認為這是整個政府團隊,連同協助的學者專家群,必須拿出的最低水準。

 

*本文原刊風傳媒,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app.storm.mg/article/11081384#wholePage

上一篇文章

下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