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岷欽（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利未記》記載，古以色列人在贖罪日把全族的罪孽按在一頭山羊頭上，再將牠趕進曠野。3千年後，華府重演了這套儀式，只是多了一道遴選程序。福斯新聞與路透民調顯示，貪腐已壓過通膨與油價，躍居選民關切之首，川普滿意度分別跌至36％與32％。上一回貪腐壓倒一切，是2006年的「阿布拉莫夫醜聞案」（Abramoff scandal）讓共和黨痛失眾院。期中選舉在即，白宮需要一頭羊，而且必須挑對羊。
當然，候選者不難找。《華爾街日報》報導，剛被解職的駐希臘大使吉爾福伊爾（Kimberly Guilfoyle）在參院聽證會前6天，向川普金主索討10萬美元，請對方直接匯入她的美國運通卡帳戶。對方拒絕了，理由樸素得令人心酸：這筆錢會毀了他的婚姻。她曾搭希臘營建大亨的私人飛機赴達沃斯，與希臘船王在瑞士格施塔德共度耶誕；東窗事發後，據報又試圖說服白宮，那些簡訊是AI捏造。罪證是否確鑿尚在其次，真正讓她雀屏中選的，是另一項資格：她不姓川普。總統說她不過「和我大兒子約會過」，彷彿4年婚約只是一場下午茶。
王爾德說：「道德，不過是我們對自己不喜歡的人所採取的態度。」看看那些姓川普的人便知分曉。小川普的巴哈馬婚後派對，由普丁授勳的俄國寡頭出資數十萬美元，總統說這「完全合法」，聽說兒子已經還錢，此案便告終結。總統本人去年申報的加密貨幣收入超過14億美元，收下卡達4億美元專機的是他，與國稅局和解、讓自己與家族企業免於日後查稅的也是他；連國稅局都替這個姓氏簽了免查令。家人的帳可以補繳，外人的帳只能抵命。
蕭伯納說，民主是以無能多數的選舉，取代腐敗少數的任命。今日華府兩者兼得，還添了第三種制度：世襲豁免。不姓川普的人若想全身而退，只能搶在祭壇搭好前離席。白宮前加密貨幣顧問海因斯（Bo Hines）便深諳此道：他推動穩定幣法案期間，持股的公司從泰達收取630萬美元，卸任後隨即出任泰達美國事業執行長。羊群裡，總有幾隻懂得先換牧場。
雨果說：「美德戴面紗，惡行戴面具。」如今惡行連面具都懶得戴了。尼采稱國家為「一切冷酷怪物中最冷酷者」，這頭怪物卻熱情得很：它收禮、拍賣晚宴、為接見標價。真正被趕進曠野的，是雅典使館裡默默收拾殘局的職業外交官，以及合眾國無人買單的體面。
然而，獻祭的荒謬才剛開始。馬克吐溫說：「說實話，就不必記得任何事。」那位宣讀吉爾福伊爾出局的新任發言人扎卡里亞（Katie Zacharia），首場記者會只答三問，十四分鐘便倉皇收場；隨後，這位自稱是律師的發言人上《福斯新聞》，承認自己從未通過律考，被問到在哪裡應考，答曰「搬到中國大陸時」，偏偏那是一個不准外國人應考的國度。總統公開送客：「凱蒂，妳需要這個嗎？」三天後，她掛冠而去，創下史上最短的發言人任期：牽羊的祭司，自己也成了羊。
所以，請別說川普政府毫無底線。它的底線清清楚楚：信用卡債可以原諒，律師執照可以虛構，唯獨姓氏不能偽造。羊一頭頭被趕進曠野，真正背負罪孽的那一位，始終安坐宮中。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1022004170-262104?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