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當石（大陸學者）
祭祖、敬拜媽祖、關公、孔子，四時過節，這些流淌在日常生活裡的風俗，本是兩岸共有的文化印記。閩南語、客家話都與漢語文化有深厚淵源，婚喪節慶、民間信仰，處處看得見中華文化留下的痕跡。這份扎根日常生活的文化根脈，原本是台灣珍貴的文化資產。從李登輝執政以來，台灣本土化意識逐漸上升， 政治與教育中的中國史觀也不斷調整。幾十年下來，許多改變在不知不覺中發生。靜下心來，我們不妨輕聲發問：走到今天，台灣究竟失去了什麼？
漸進式的文化改造
這不免讓人談到所謂「文化台獨」。「文化台獨」不是一夕之間形成，而是一場漫長、漸進式的改變。一步步調整歷史敘事，逐漸拉開台灣與共同中華歷史的距離。後來教育課綱反覆調整，部分文言文篇目刪減，原本較完整的中國史，也被納入東亞史架構中講授。孩子翻開課本，接觸中國歷史的方式與過去已大不相同，也較難從完整的歷史脈絡理解台灣與中華文化之間長期而複雜的關係。
除了教科書，許多承載集體記憶的文化與政治符號，也在逐漸改變。不少地方移除孫中山、蔣介石銅像；「中正廣場」改名為「自由廣場」，一些帶有大陸省市名稱的路名、地名，也曾出現改名的主張；部分傳統祭典與帶有「中國」名稱的活動也受到政治環境影響。另一方面，近年兩岸學術、文化交流受到更多限制，退役將領赴陸參加活動，也受到相關法令規範。這些措施各有不同的歷史與政策背景，不能一概而論，但長期累積下來，確實使台灣社會中的「中國」與「中華」符號變得更加敏感。
文化認同改變，也會影響文藝創作的環境。曾經，台灣是華人世界重要的文化重鎮，流行歌曲、電影、電視劇風靡兩岸。當年的文藝之所以動人，其中一項重要養分，正是深厚而多元的中華文化底蘊。今天台灣影視與綜藝產業面臨市場規模、網路平台與全球娛樂產業競爭等多重挑戰，不能簡單歸因於文化認同的改變；但如何在本土經驗與中華文化之間取得新的連結，仍是值得思考的課題。不少台灣創作者、藝人跨越海峽尋找更大的市場；大陸許多具有傳統文化元素的戲劇，也受到部分台灣觀眾喜愛。
三代人的不同處境
比文化產業的變化更值得注意的，是不同世代面對 歷史與認同時，似乎愈來愈難找到共同的語言。所謂「失語」，不是不會說話，而是有些話不願說、不敢說，或者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說。
老一輩親身經歷過兩岸從隔絕到交流的年代，對中國大陸與兩岸關係有自己的生命經驗。私下聊天可以講起過往歲月，但在高度 政治化的公共場合，有些人選擇沉默，擔心一旦說出不同於主流的看法，就可能被貼上政治標籤。
夾在中間的中年世代，背負房貸、育兒、養老等生活壓力。面對薪資、房價、產業轉型及生活成本等現實問題，他們最關心的往往不是抽象的統獨辯論，而是如何維持家庭與生活。即使對兩岸或政治有所看法，也未必願意公開表態。
至於成長在新課綱下的年輕世代，接受的歷史教育與父祖輩已經不同。他們形成不同於上一代的台灣認同，有其時代與社會背景，但如果對中國歷史、中華文化及兩岸共同的歷史經驗缺乏足夠理解，也可能使世代之間更難對話。
再加上兩岸關係惡化、政治對立升高，以及相關法令所形成的寒蟬效應，公共輿論場上有關兩岸與認同的討論愈來愈敏感。珍視中華文化、期盼兩岸和睦的人依然存在，只是其中一些人更傾向在私人生活中表達自己的想法。正如陳文茜接受吳小莉訪問時所感慨的，台灣正在失去一群真正關心台灣未來的人。這句話或許值得我們深思。
丟掉的不只是文化符號
談到民主，中華文化自古也蘊藏深厚的民本思想。《尚書》重視德政，《論語》談治國，更留下「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的警語，把人民對政府的信任放在重要位置。這些思想當然不能直接等同現代民主，卻提醒執政者：政治最終仍應以人民為念，而不能只考慮政黨利益。郁慕明先生比較兩岸時曾說：「大陸為人民服務，台灣為選民服務。」這句話是否完全公平可以討論，但它提出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民主政治如果只剩選舉，而忽略治理與人民長期福祉，同樣可能偏離民主的本意。
民本思想不只是古老書本裡的道理，更是一套安頓社會人心的價值觀：明是非、知榮辱、守信義、重責任。當中華文化在公共生活中的影響逐漸淡化，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典籍、故事與符號，也包括一部分傳統價值的傳承。
今天台灣政黨惡鬥不斷，統獨議題造成社會對立，民眾對公共治理的信任也受到消耗。這些問題當然不能全部歸因於中華文化認同的弱化，但一個社會如果與自己的 歷史文化逐漸疏離，如何重新建立共同價值，確實是不能迴避的問題。一位台北師友曾感嘆，今天的台灣，一方面逐漸失去對中華傳統文化的認同，另一方面也可能連帶失去根植於禮樂文明中的人文精神。這樣的憂慮，值得傾聽。
微光未滅，前路可尋
當然， 政治與教育環境的改變，並不能真正切斷文化的傳承。教科書可以修改，但民間廟會依舊香火不斷，祭祖與敬奉關公、媽祖、孔子的習俗，依然在許多家庭與地方社會中延續。點點微光並未熄滅，很多心裡話，只是藏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與私下交談之中。
海峽隔開兩岸，卻無法抹去長久累積的歷史文化聯繫。寫下這些，不是為了批判指責，只是希望我們看清：一個社會的安定與希望，離不開自己的文化根源，也離不開每一個人都可以從容說話的空間。
兩岸有深厚的歷史、文化與民族連結。守住共同的中華文化，尊重台灣社會多元的歷史經驗，聽見不同聲音，放下對立，好好說話，才有可能在差異之中重新累積理解，找到對兩岸人民都更好的前路。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825003546-262110?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