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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最高法院幫川普擴張權力─正義女神惡意的缺席? (江岷欽)

台灣新故鄉智庫協會憲政, 人權30 6 月, 202685 瀏覽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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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岷欽(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在美國紐約市的自由島(Liberty Island)上,自由女神仍矗立在哈德遜河口與紐約港的交匯處,面向大西洋,高舉那支照亮無數流亡者、移民與追夢者的火炬。她不只是自由神話,更是美國對各國人民發出的邀請:無論來自戰火、飢荒、迫害或貧困,只要願意相信自由、勞動與重新開始,美國夢的大門便不應只為少數幸運者開啟。那支火炬,是合眾國對陌生人的承諾,也是美國有別於舊世界帝國的道德證明。

鏡頭轉向另一位設置在華盛頓最高法院門楣上的正義女神,則代表另一種承諾。她的天平不是法庭擺設,而是共和制度對權力的最後制衡;她蒙眼,不是為了看不見受害者,而是要提醒總統、政府與多數意志:法律仍有說「到此為止」的決心與底線。自由女神守護的是美國對世界開放的夢;正義女神守護的,是這個夢不被權力任意收回。

然而,2026年的美國,人們愈來愈難看清兩位女神。自由女神彷彿隔著一扇蒙塵的髒窗,火炬仍亮,岸邊的人卻被告知,只有先跨過一條不准跨越的國境線,才有資格請求庇護;正義女神依舊蒙眼,但那塊布如今令人不安:它究竟象徵不偏不倚,還是讓司法不必看見權力留下的傷口?

兩個六比三,兩道行政權閘門

6月25日,美國最高法院以兩個六比三判決,替川普的移民工程打開兩道閘門。第一道允許政府終止海地與敘利亞人的「臨時保護身分」(TPS);第二道認定,仍站在墨西哥一側、尚未真正踏入美國的人,沒有依法申請庇護或要求移民官檢查的權利。

表面上,這只是兩道關於「不得司法審查」與「抵達」字義的判決;實際上,它們寫下更大的憲政註腳:總統可以先關上大門、先改變現實,法院再縮小人們進入法律的入口。制度沒有公開宣布行政權至上,只是悄悄移走了制衡行政權的工具。

TPS是國會1990年建立的制度,目的在保護因戰爭、天災或國家崩潰而無法安全返鄉、已身在美國的人。海地在2010年大地震後獲得指定,敘利亞則在2012年內戰期間加入。此次判決直接影響逾35萬名海地人與約6100名敘利亞人;其法理陰影可能波及17國、近130萬名TPS持有人。但這不等於130萬人一夜之間全被遣返:個人可能另有庇護、居留申請或其他抗辯,遣返也受外交與執行能力限制。

真正的變化,是法院關閉了主要救濟入口。

偏見只要穿上公文,便成了政策

塞繆爾·阿利托(Samuel Anthony Alito Jr.)大法官代表多數認為,法律所稱TPS決定「不得司法審查」,不只涵蓋最終結論,也涵蓋諮詢國務院、評估國情與形成決策的過程。政府即使被指未完成實質諮詢,法院也未必能追問。行政程序於是從防止恣意的護欄,降格為總統自行勾選的清單。

海地原告仍提出平等保護主張,指出川普曾以疾病、污穢、「毒害血液」與虛假的食用寵物傳聞描繪海地移民。愛琳娜·凱根(Elena Kagan)大法官在異議中直言,這些語句充滿種族暗示,幾乎不可能被用來形容白人社群。但多數大法官卻認為,它們並非足以證明政策以種族為基礎,政府仍有一個「種族中立」的解釋:川普反對過去的TPS制度,並終止所有屆期審查的13國指定。

這套推理的犬儒之處,在於全面敵視反而成了個別歧視的免責證明。只要政府對許多非白人國家一視同仁地嚴厲,就更難證明它對其中一國帶有偏見。偏見不必消失,只須擴大為政策;仇恨不必收回,只須換上行政公報的領帶。

更荒謬的是,美國國務院仍把海地與敘利亞列為第四級「切勿前往」。政府一方面警告美國公民,當地存在綁架、恐怖主義、武裝衝突與醫療崩潰;另一方面卻主張,把長年居美者送回去已不再不安全。這不是政策一致性,而是護照決定危險是否算數。

只差一步,便永遠沒有權利

在另一項庇護案中,多數把移民法所稱「抵達美國」解釋為身體必須真正跨越國境。逃亡者即使已走到合法口岸、面對美國官員,只要仍在墨西哥土地上,就可以被阻止踏出啟動庇護程序的最後一步。

大法官索妮婭·索托馬約爾( Sonia Sotomayor)在異議中重提1939年的「聖路易斯號」:九百多名逃離納粹的猶太難民遭古巴、美國與加拿大拒絕,船隻返回歐洲,兩百多人後來死於大屠殺。戰後庇護制度,本是文明對那場羞恥的法律回答;如今法院卻把它改寫成地理測驗。

政府不必正式取消庇護,只要確保人們永遠到不了可以主張庇護的位置。門仍存在,法律仍掛在門後,國家甚至可以聲稱從未拒絕任何申請——因為申請者從未被允許成為申請者。這是二十一世紀最乾淨的權利消滅術:不撕毀法律,只把需要法律的人留在門外。

最高法院的選擇性煞車

川普第一任期,首席大法官羅伯茲(John Glover Roberts, Jr.)曾在公民身分普查題與「童年入境者暫緩遣返行動」(DACA,俗稱追夢人計畫)案投下關鍵票,要求政府不能用藉口冒充理由。到了第二任期,法院的語法明顯改變。2024年的《川普訴美國》給予總統核心憲法職權絕對刑事豁免,並為其他官方行為提供推定豁免;2025年的《川普訴CASA》又大幅限制下級法院發布全國性禁制令。緊急案卷則讓政府在完整審理前,先遣返、先撤銷身分、先造成難以逆轉的現實。

雖然法院並非凡事屈從,它限制過部分戰時法遣返,也曾否決川普以緊急權力廣徵關稅;但是這正說明問題不是司法死亡,而是司法選擇。當總統碰觸國會明確的課稅權或法院自身權威,煞車尚能運作;當代價主要落在移民、難民、跨性別軍人與缺乏選票者身上,司法制衡便顯得趑趄不前。

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司法克制,而是司法權與行政權之間一場不對稱交易:最高法院保留最後解釋憲法的尊榮,卻把立即改造社會的速度交給白宮。法院看似沒有統治,卻決定誰在判決到來前先受傷。

移民,是強人政治最便宜的實驗室

移民沒有選票,法律身分複雜,容易透過治安與邊境語言「去人格化」,因此成為擴張行政權最便宜的實驗室。政府先把合法居留說成漏洞,再撤銷證件,最後以失去證件為由逮捕;移民及海關執法局 (ICE)不是發現了「非法移民」,而是用行政決定製造新的無證人口。

不過,經濟現實常與政治口號反向而行。布魯金斯研究估計,2025年前九個月,86個ICE執法激增都會區合計少了約66.8萬個工作,其中約5.1萬至29.7萬個原可能由美國本土出生者持有。這是模型估算,不是官方裁員名冊;但機制清楚:工人不敢上班、消費者不敢出門、工地與小企業因互補勞動中斷而縮編。移民與本地勞工往往不是簡單替代品,而是同一經濟生態的不同齒輪。

美國下級法院仍證明,法治尚未完全撤退。加州聯邦法官撤銷ICE擴大移民法庭逮捕及延長短期拘留的政策,理由平淡得近乎古典:行政機關改變長年規則之前,必須考量後果並提出合理說明。民主有時不靠壯烈宣言維持,而靠政府被迫把理由寫完整。

正義女神究竟缺席了嗎?

因此,「正義女神惡意缺席」不應理解為大法官內心已有可證明的惡念。真正可怕的是制度性的惡意效果:法院不必公開贊成殘酷,只要拒絕檢視動機、封閉程序審查、限制救濟範圍,再讓不可逆的遣返先行發生。

或許羅伯茲擔心,若法院頻繁阻擋白宮,川普可能拒絕服從;也或許多數大法官真心信奉「單一行政權」,認為行政部門必須由總統完整控制。但若法院因畏懼未來的違抗,預先縮小今日的裁判,那不是保存司法威望,而是向可能的違憲者支付保護費。

美國最高法院並未宣布總統高於法律。它採取了更精巧的方式:把能夠審查總統的案件變少,把證明違憲的門檻抬高,把下級法院即時阻止傷害的工具收窄。專制很少從焚毀憲法開始;通常始於一連串狹窄、技術性、看似克制的判決,每次只卸下一小節鎖鏈。

直到某一天,人們才發現,自由女神的火炬仍亮,卻照不到門外的人;正義女神的天平仍在,卻已不再稱量權力。獲得自由的並不是總統,而是權力本身;被重新束縛的,則是法律,以及那個曾向世界承諾自由、公平與重新開始的美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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