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岷欽(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如果奧斯卡.王爾德今天仍在人世,他大概會用一句優雅而刻薄的話形容當代美國:「這是一個道德感極強的國家,強到連鄰居都容不下。」這句話聽起來像文學諷刺,但最新的社會調查卻賦予它冷靜而刺眼的統計意義。
2026 年 3 月,皮尤研究中心 (Pew Research Center) 公布一項涵蓋 25 個國家的跨國調查。結果顯示,在所有受訪國家中,只有美國出現一個極為罕見的現象:多數人民認為自己的同胞在道德與倫理上是「壞的」。調查指出,53% 的美國成年人認為自己同胞的道德與倫理「有點壞或非常壞」,而認為「有點好或非常好」的僅 47%。在其他國家,多數人仍傾向相信同胞整體是「好人」。
這個數字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在於數據高低,而在於其揭示的深層弔詭:一個建立在「公民共同體」理念之上的民主國家,竟然開始普遍懷疑自己的公民。
這不是單純的政治情緒,而是一種制度心理的變化。
從政策分歧到人格審判
政治分歧,係屬民主社會的常態。不同理念、不同政策、不同利益,在公共討論中競爭,原本就是制度設計的一部分。然而,在當代美國,政治分歧的語言正在悄悄發生轉變。
皮尤的長期研究顯示,2016 年時,認為對方政黨支持者「不道德」的比例為:共和黨人 47%,民主黨人 35%。到 2022 年,這個比例已上升到 72% 與 63%。
不到十年的時間,美國社會完成了一次多元民主意見之間的危險語言升級:政策不同,轉變為價值錯誤,再堆高為人格敗壞。
當政治衝突從政策層面轉向人格層面,民主制度就會開始承受壓力。因為在這種語境中,妥協不再是一種理性的政治策略,而會被視為道德上的背叛。
蕭伯納曾經說過一句辛辣名言:「政治,是把公共問題變成私人仇恨的藝術。」在今天的美國,這句話幾乎成為公共生活的寫照。
當事實本身也開始分裂
政治語言的變化,往往會進一步侵蝕公共事實本身。
皮尤的研究指出,約 80% 的美國成年人認為共和黨與民主黨支持者連基本事實都無法達成一致。這並不只是觀點不同,而是人們對「什麼是事實」本身已經失去共識。
與此同時,美國人對媒體的信任也降至歷史低點。蓋洛普的調查顯示,只有 28% 的美國成年人表示對大眾媒體抱持高度信任。
當公共事實出現裂縫,政治討論便很容易轉化成另一種更簡單、也更危險的邏輯:不再爭論誰的觀點更合理,而是爭論誰是壞人。
馬克.吐溫曾經半開玩笑地說:「美國人從不懷疑自己的品格,只會懷疑別人的。」在今天的政治氛圍中,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社會心理的告白。
兩個平行世界的政治
此外,最近幾個月的民調,也反映出高度緊張的政治情緒。
皮尤在 2026 年初的調查顯示,60% 的共和黨人認為自己這一方在政治上是贏家,但 88% 的民主黨人認為自己這一方正在輸。在經濟評價上,分裂更為劇烈:57% 的共和黨人認為政策讓經濟變好,而 85% 的民主黨人認為情況變糟。
當政治判斷如此徹底依賴政黨身份,公共討論便不再是一場共同辯論,而變成兩個幾乎互不相通的平行世界。
於是,一個奇特而危險的局面出現了:每一個陣營都相信自己在拯救國家,而另一個陣營正在毀掉它。
在這種心理結構中,對手不再只是政策競爭者,而是道德上的威脅。
道德語言的文明弔詭
尤其,最具諷刺意味的是,美國一直是一個高度道德化的政治文化。
從清教徒的「山巔之城」,到林肯的「更完善的聯邦」,再到馬丁.路德.金恩所說的「道德宇宙弧線」,道德理想一直是美國政治敘事的重要核心。
然而,今天的弔詭在於:道德語言仍然強烈,道德共同體卻正在消失。
皮尤的研究指出,在外遇、賭博、大麻或同性戀等具體道德議題上,美國人的態度其實多半落在國際比較的中間位置。換句話說,美國人並不是最嚴格的道德審判者。但在評價彼此人格時,美國卻顯得格外嚴厲。
調查數字揭示了一個近乎寓言的現象:人們不確定什麼是壞事,卻確信壞人很多。
民主真正的基礎
十九世紀政治思想家托克維里在《美國的民主》中曾指出,美國制度之所以能夠運作,不只是因為憲法設計,而是因為社會中存在強大的公民信任。陌生人願意合作,社群願意互助,這些看似日常的習慣構成了民主制度的社會基礎。
民主制度真正依賴的,不只是選舉與憲法,而是一個更基本的假設:即使彼此不同,人們仍然屬於同一個共同體。
如果這個假設開始動搖,制度本身就會面臨壓力。因為當公民開始相信同胞在道德上不可信,政治競爭就會逐漸轉變為道德戰爭。
一面照向未來的鏡子
因此,皮尤的這項調查或許不只是一個關於美國的統計,而是一面照向現代民主社會的鏡子。
在資訊碎片化、社群媒體極化與政治動員情緒化的時代,許多民主社會都正在經歷信任的侵蝕。美國只是最早、也最清楚地把這個問題呈現在統計數字上。
制度可以改革,政策可以調整,但一個社會如果失去了對彼此善意的基本想像,那麼失去的往往不只是政治共識,而是作為「一個國家」的共同感。
歷史反覆提醒我們:民主制度真正脆弱的地方,往往不在憲法條文,而在公民彼此之間的信任。
當一個國家開始認為同胞是壞人,民主的深層危機往往才剛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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