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騰鷂 (東海大學法律系退休教授)
一、從「股利補充保費」爭議說起
近日，衛福部長石崇良宣布，將加強對股利所得課徵「健保補充保費」，引起社會熱議。他以「維護稅負公平」為名，然而「稅負公平」屬財政部之職掌，健保保費原為社會保險籌資，並非稅制問題。此種論述混淆了稅制與保險制度的分際，也反映政府在財政與社福政策間責任模糊。
更值得注意的是，行政院對此爭議並未從整體財政角度加以檢討，反而要求衛福部「暫緩規劃」。這種做法看似緩和爭議，實則暴露政府缺乏整體稅制與社福財源整合的能力。若認為政策定位錯置，應召開跨部會會議，由財政部與衛福部共同檢討稅制與保費的分工與法理依據，而非以「暫緩」作為政治止血手段。
依健保署統計，補充保費總額在2023年達718億元，即使將股利項目全數課徵，也僅能再增加百億左右收入，與健保支出動輒數千億相比，幾乎杯水車薪。諷刺的是，政府每年媒體宣導與公關預算即超過此數，顯見政策方向本末倒置。健保財務改革若仍停留在「局部課徵」的假象，只會讓結構性問題持續惡化！
二、從赤字現象看財務結構失衡
我國全民健保制度運作已逾三十年，雖在社會保障與醫療可近性上堪稱亞洲典範，但其財務結構長期不穩。主計總處與健保署資料顯示，健保基金於2020至2021年間連續短絀，而2023至2025年截至八月底則連續結餘，顯示制度出現短期喘息。然而，若深入分析，其盈餘多來自一次性補貼與經濟循環因素，仍未解決財務結構問題。
健保支出以每年五％以上的速度成長，主因在於高齡化、慢性病普及與醫療科技成本攀升。收入則受制於保費率調整的政治敏感性與政府補助比例不足。**依《全民健康保險法》第27條規定，保險費由被保險人、投保單位及政府共同分擔，其負擔比例由主管機關擬訂，報請行政院核定。現行行政核定比例中，政府約負擔三成六，但此為政策設定，並非法律明定「不得低於36%」。**實際執行時，因年度預算緊縮與補助遞延，政府實際支出常低於此水準。
換言之，健保財務問題並非單純「費率未調」，而是整體「稅制與社會保險籌資失衡」的反映。
三、支出結構失衡：不是醫護加薪造成赤字
健保支出增加，社會上常被誤解為「醫療費用太高」、「醫師護理師薪資過高」，實則恰恰相反。醫療現場長期人力短缺，醫師與護理師普遍超時工作，報酬遠低於同等專業水準。依衛福部與醫策會統計，醫師平均工時每週逾60小時，護理人員離職率長年維持10%以上，顯示醫療人力嚴重透支。
若依現行支出結構估算，即使全面調高醫師與護理師待遇一成，整體支出僅增加約200億元，遠低於年度健保支出8,000多億元總額，對財務影響不到3%。換言之，即使改善醫護薪資，也不會造成「健保崩盤」。
真正的問題，在於支出結構中，大量資金被消耗於重複檢驗、藥價差與過度醫療；藥品與設備採購仍存在價格不透明、醫院層級分配不均等問題。這些才是健保財務失衡的灰犀牛，卻常被政治話術掩蓋。
四、行政院稅制怠惰：避談資本所得稅改革
健保財務改革應與稅制改革同步推動。然而，行政院近年在稅制政策上明顯失衡：對勞動所得課稅嚴格，對資本所得卻一再退讓。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證券交易所得稅停徵長達三十五年。
依《所得稅法》第四條第一項第十九款規定，自一九九○年起，營利事業之證券交易所得停止課徵所得稅；個人部分雖曾於二○一三年規劃恢復，但旋即撤回。現行《所得稅法》第四條之一更明定：「個人從事證券交易之所得，暫不課徵所得稅。」因此，三十五年來，全民股市利得完全免稅，已成台灣稅制最深層的不公與財政最大的漏洞。
根據最新資料，2024年集中市場（TWSE）全年成交約99兆元，櫃買市場（TPEx）約23兆元，總額達122兆元。若以平均獲利率5%計算，應稅所得約6兆元；依主要國家資本利得稅率中位數20%推估，潛在稅收可達1兆2,000億元，相當於中央政府年度歲入的四成以上。這筆稅收足以支應長照基金、健保赤字、社會安全與地方建設。
反觀現行制度，勞工薪資逐月扣繳、嚴格查稅，股市利得卻可免稅入袋，早已違反「量能課稅」與「稅負公平」原則。恢復課徵證券交易所得稅，並非懲罰投資，而是恢復公平。
五、近年盈餘的假象與風險——從短絀到結餘的結構性解析
過去健保基金屢見短絀：2020年赤字約676億元、2021年持續入不敷出、2022年更一度預估將用罄安全準備金。然而，自2023年起至2025年8月，基金連續出現結餘：2023年結餘344億元，2024年官方報告顯示安全準備未低於法定水位，2025年截至8月底淨結餘265億元，安全準備金達1,886億元、約當給付2.7個月。
這種盈餘現象表面樂觀，實際是短期挹注與管制效應所致。若股市降溫或補助減少，赤字將再現。
六、結語：不應讓健保成為財政黑洞
全民健保是台灣社會最具共識的制度，但若政府長期迴避稅制根本問題，健保最終將淪為「以窮補富」的財政黑洞。短期盈餘不代表制度健康，真正改革應回到財源多元與稅負公平。唯有建立穩定且具進步性的稅制，讓金融與資本市場承擔合理比例的社會責任，全民健保才能在財務上可持續、在社會上可公平，而不再成為政治口號下的債務陷阱！
＊作者為「新故鄉智庫」國政顧問，本文原刊風傳媒，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app.storm.mg/article/11079771#whole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