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復(國立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教授並合聘佛光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
什麼是眷村文化?眷村文化並不是幾排老房子,加上幾張懷舊照片。眷村文化特別反映著中華民國這百年來的文化,不同省籍、不同軍種甚至不同信仰的人,在高度壓縮的空間裡,共同匯聚與同舟共濟,發展出相同的語言、飲食、節慶、人情與價值。其見證戰後台灣如何面臨遷徙與冷戰暨戒嚴與解嚴這些不同時期的歷史,更見證著每個人的家園如何在國家動員與個人命運的縫隙中被捏塑與重生。如果我們若任由眷村文化凋零,這不只是失去一段記憶,更是讓台灣社會流失一塊理解自身歷史與多元構成的拼圖。
然而,當前政府面對眷村文化的漠視,正在加劇這種現象。政府早在民國85(1996)訂立《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其本來的立法目的在加速更新國軍老舊眷村,提高土地使用經濟效益,或許有著興建住宅照顧原來眷村居民並改善都市景觀的用意,但對於眷村文化本身,政府其實並沒有任何想法,更沒有主責的中央機關。因此,國防部只有提供經費來補助軟體與硬體的辦理,讓各縣市政府自己選擇老舊眷村來跟國防部申請保存,後續的經營、管理與維護,則需由申請保存的縣市政府自行負擔。
這樣消極的作法,使得全台灣各縣市角落共計900餘個眷村,最終悉數被拆除殆盡,僅有13個地點被核准成立「眷村文化保存園區」,當然還包括全台灣被各縣市登錄成文化資產或歷史建築的52個眷村。然而,這些眷村有的隸屬於中央政府,有的隸屬於縣市政府,沒有統籌辦理的單位,其不約而同的作法,卻都是怕這些眷村荒廢,將其「觀光化」,變成發展文創產業並吸引遊客來觀光的地點,其再生過程卻看不見眷村文化的元素,這裡面的問題癥結是什麼呢?因為經過長期的漠視,老成凋零殆盡,年輕人都已經不太認識眷村文化了。
台灣長期在推廣「地方學」,這是拿特定行政區域(如縣市)做範圍,研究其歷史、社會、文化、族群與產業等面向的跨領域學科,然而,每個縣市的地方學發展過程中,我們都很難看見眷村文化被放置在其中獲得探討。當眷村文化的核心載體,尤其第一代與第二代的原住民(尤其是耆老)都逐漸不只離開眷村,更離開人生舞台,從大陸遷來這裡發展的往事,始終都停留在家中口耳相傳,沒有被人系統性蒐集與討論,再繼續拖延下去,眷村當真只剩下景點本身,年輕人只會看見這些復古的外觀,卻對於那段特殊時空發生的人與事一無所知。
外省族群並不都住在眷村,眷村同樣不見得只住著外省族群,但,外省族群都對於眷村並不陌生,即使當年沒有住在裡面,都常在其間進進出出,因為眷村就是個具體而微的中國型聚落,你會在裡面看見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同住於眷村中卻講著南腔北調的話,這種景觀即使放諸於大陸任何一省的任何一村,都很難看見,如果眷村未來可跟聯合國申請「世界文化遺產」,並不是因為有這些破舊簡陋的老屋,而是因有眷村人能做著融合中國八大菜系的眷村菜,講著融合中國各省腔調的眷村話,意即這個世界文化遺產中有著「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
面對眷村文化即將消失,保護眷村文化實屬刻不容緩的工作。由於眷村文化實屬外省族群留給台灣最寶貴的精神資產,本應效法客家族群成立客家委員會或原住民族群成立原住民族委員會,在中央部會設立「外省族群委員會」,這纔是正本清源的作法。不過,如果這一規劃尚須立法院修訂《行政院組織法》,審議與通過尚須時日,或可參照行政院文化部下面設立「蒙藏文化中心」的辦法,增設「眷村文化中心」這個司級單位,並參照文化部下面各博物館,新設「國立台灣眷村文化博物館」這個三級機關,藉此積極蒐集、記錄、維護與推廣眷村文化。
把眷村文化的主責機關由國防部移交給文化部,這是在制度層面完成權責的各就各位:讓國防部回歸其軍事本業,只負責繼續照顧軍眷工作即可,但由文化部來統籌眷村文化的保護工作,從中展開教育與研究的相關工作,並從事眷村文化在國內外的推廣與交流。因此,在文化部下設立「眷村文化中心」與「國立台灣眷村文化博物館」,這不是擴編機關,而是把眷村文化從「改建附帶措施」拉回「國家文化政策」的正軌。文化部本就負責文化資產工作,相關經驗豐富,主責這件事情更能避開國內政治無謂的爭論與惡鬥,讓文化議題回歸單純。
眷村文化中心與國立台灣眷村文化博物館的職掌有什麼差異呢?眷村文化中心統籌管理13個眷村文化保存園區與52個具有文化資產或歷史建築意義的眷村,提出中長程發展計畫,讓每個現有受政府管理的眷村都有專職人員進駐其間,儘可能尋覓當年生活其中的眷村人回來從事相關工作,裨益運用預算做系統性口述歷史與文物徵集,更培養眷村文化專業人才,還能建立跨縣市的策展與對話,落實架構世界文化遺產該有的橫向連結與運作規模,更能把目前散落在民間的資源整合起來,避免各縣市政府各自為政產生資源的重複或斷鏈。
國立台灣眷村文化博物館則是把「物」與「人」都收攏到國家典藏體系中,這一博物館與實體的眷村不一樣,正如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不可能替換原住民族群的部落一樣。有別於眷村文化中心負責眷村文化的保存與維護,國立台灣眷村文化博物館負責眷村文化的教育與研究,兩者各自從其角度,展開眷村文化的推廣與交流。國立台灣眷村文化博物館應該要設置研究人員,除典藏文物、保存影音、蒐集文獻與推出展覽外,更應該建立全國眷村口述歷史資料庫,發展教育課程與數位平台,讓眷村文化從懷舊記憶,蛻變成面向世界的歷史敘事資源。
眷村文化值得國家設立專責機構來辦理相關工作,這不僅是在保存單一族群的記憶而已,而是向世界展示「台灣社會如何在巨大歷史激盪洪流中學會共居與相互交融的經驗」。眷村文化既有戰爭與犧牲的面向,更有和平與團結的面向,當我們願意守護眷村文化,這保存的是台灣社會多元成形的具體過程;當我們讓它沒落,不啻於割捨一段認識自己更理解他者的公共記憶。因此,文化部增設眷村文化中心與國立台灣眷村文化博物館,實可提供給政府更縝密的觀念引擎,裨益族群政策的提出與實施,這象徵著台灣族群和解共生來到新一輪的里程碑。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51126002016-262110?chd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