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復(國立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教授並合聘佛光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
有兩個事實相互矛盾，卻共同存在於台灣：第一，台灣主流民意是個族群和解共生的社會；第二，台灣主流民意是個族群意識極強的社會。由於台灣主流民意是個族群和解共生的社會，使得外省族群跟著中華民國政府遷台，獲得閩南人、客家人與原住民這些本省同胞的接納，彼此相鄰而居甚至通婚成家，但，由於閩南人、客家人與原住民本來各自的族群意識極強，外省人即使跟閩南人、客家人與原住民混居或結婚，都會自然而然發展成「雙群認同」（認同自己同時是「外省人與閩南人」、「外省人與客家人」或「外省人與原住民」），卻絕對不可能跟著閩南人直接自稱「只是閩南人」，跟著客家人直接自稱「只是客家人」，跟著原住民直接自稱「只是原住民」，除非你完全漠視自己身上的背景與文化。
當有人說：「除原住民外，其他人全部都是外省人。」這其實是漠視「原住民並不是原住民」，既然如此，原住民能不能反過來說成是數千前從大陸華南沿海各省來台灣的「外省人」呢？根據我在〈直指本原：光大原住民的中華認同〉這篇文章所說，中研院史語所陳仲玉教授研究指出，距今八千年前的馬祖亮島人係南島語系目前所發現最早的人骨，其地點在福建省而不在台灣省，陳仲玉教授並指出大陸東南沿海的「原南島語族」（Proto- Austrone-sian）可能是南島語族在分化前母系血緣的共祖，從這個角度來說，真相應該是說：生活在台灣的人「全部都是外來者」，沒有任何族群是生活在台灣的「原生物種」（indigenous species）。因此，原住民其實是「最早從中國來的一群人」，這一論斷更符合歷史事實。
根據該文，我並徵引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陳叔倬博士的觀點表示，從生物學的關係來看，人類並沒有所謂的「原鄉」，即使南島語族人從台灣出去，但人不可能在島嶼單獨出現，必須從大陸遷移，由此可推論，更早的南島語族由大陸而來，並延伸出「西來說」及「南來說」的遷移路線。「西來說」指南島語族人直接由福建、廣東到台灣；「南來說」則指這群人從福建經由越南、菲律賓到台灣。不管哪一說，其隱含的事實都是從大陸東南部而來，最後再到台灣。因此，當有人說「原住民同樣是外省人」，這並不是毫無所本。但，這樣說的意義不大，因中國行省的概念始於元朝，直到明朝後各省內外纔有「本省人」與「外省人」的區別，並不適合拿後來發展的概念往前套到本來無此概念的時空背景中。
但，使用同一個標準來檢視，我們就適合把閩南人與客家人都跟著說成是「外省人」嗎？同樣不適合。康熙二十三年（1684）鄭克塽領導的政權在前一年投降清朝，設立台灣府，其隸屬於福建省，底下設台灣、鳳山與諸羅三縣，這時期全部台灣府的人都是屬於福建省的人，不論後來島內的行政區畫怎麼調整或發展（由一府三縣變成一府四縣一廳，最終再變成三府十一縣三廳），台灣人始終都會被視作福建人，並不會有閩南人或客家人被視作「外省人」。直到光緒十一年（1885）到光緒二十一年（1895），台灣在這十年間獨立設成「福建台灣省」，該福建台灣省與本來的福建省屬於並立存在的兩個省，彼此互不隸屬，如果真要說有外省人的存在（意即由大陸各省來到台灣生活的人），應該只有這十年的時間。
然而，這十年間，正值局勢動盪，福建台灣省正面臨列強覬覦，人口並沒有太多淨移入，甚至還有人再回到福建省生活，因此，如果光緒設省前已經住在台灣的人是「本省人」的話，從外部因素來看，光緒設省後能有多少人會是外省人呢？由於從大陸各省遷台者纔能被視作外省人，當時本島估計已有兩百五十萬人，生活空間各有定位，並沒有太寬裕的條件容納人成群來台，加上接著展開日本殖民統治五十年，很難讓閩台自由移居，故而從光緒設省到台灣光復前，不太可能再有來自各省的中國人成群來台生活，因此並不存在著「外省人」。基於歷史事實的合理思考，這使得我們對於「外省人」這一族群的定位點，的確還是能把台灣光復到中華民國政府遷台後大陸各省來台的居民單獨畫出來稱作「外省人」。
正如現在生活在台灣的閩南人早已經不住在閩南；住在台灣的客家人並不應該把台灣當作客家；生活在台灣的原住民其實更應該稱作先住民；「外省人」這個概念並不是最精準的概念，但如果拿此一概念來稱謂相對於其他三大族群來自大陸各省的人，經由前面的闡釋，應該並沒有什麼問題。這就如同中國原來沒有「中華民族」這種概念，甚至不會自我限縮自稱「國」，這種概念其實是受到西洋文化有關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影響，中華文化自古都有天下觀的思想，只有下一級被封的諸侯國纔會稱作「國」。這使得中國人民族國家概念薄弱，但你不強調的東西，欺負你的列強通過強調來凝聚自身，使得自身變得強大來欺負你，這時候你還裝聾作啞，反對民族國家這一概念，最終就只有自取滅亡了。
中國過往一百六十年受列強欺凌的狀況，同樣可被類比成外省人當前的處境：民進黨領導的政府正積極玩弄族群概念來邊緣化外省人，外省人此時還要假裝「大度」，覺得族群從來不是個問題，那最終就只有讓這個族群自我消亡了。外省族群消亡本身倒不是什麼大問題，但當全部台灣人都只有「我是台灣人不是中國人」的意識認同，大陸當局恐怕就只有對台動武了。因此，鼓勵台灣漢人裡的閩南人、客家人與外省人重新承認自己的祖籍，增強自身本來就存在的兩岸性，強化自己與大陸故鄉的情感連結，這件事情有沒有意義呢？如果當你承認自己是中國人，承認自己本來就有祖籍，使得台灣人跟大陸始終有著斷不掉的血脈，人不忘本，纔能胸懷大陸並展望未來，這件事情對於閩南人、客家人與外省人都極其重要。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51206002633-262110?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