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騰鷂（東海大學法律系退休教授）
憲法法庭最近很忙。今年已經作成六件憲法判決，九月仍不斷作成程序裁定、九月下旬還排定評議，但民進黨卻說憲法法庭被「癱瘓」了。
憲法法庭其實沒有癱瘓。真正難堪的情況是：憲法法庭還在忙，但遇到真正重大的憲政爭議，民進黨卻不理它！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行政院與民進黨下列的說法與態度。行政院長卓榮泰一再認為立法院三讀通過的法律有違憲問題，甚至以此作為不副署的理由。如果行政院真的相信憲法法庭是憲政爭議的最後裁判者，碰到如此嚴重的違憲爭議，正常的憲政處理，不是應該尋求憲法審判嗎？
更值得注意的是民進黨立法院黨團的說法。民進黨立法院黨團幹事長莊瑞雄九月八日在黨團記者會公開表示，本來行政、立法之間產生爭議時，「還有憲法法庭」，可以由司法機關作最後裁判；但他隨即指稱，憲法法庭已經「被在野黨癱瘓掉」，因此失去了司法機關公平作最後裁判的一道關卡。他甚至形容，是立法院自己把憲法法庭的裁判「趕出去」，卻又質問裁判為什麼不吹哨子。
兩天後，九月十日，莊瑞雄又說得更加明白：「當憲政上出現高度爭議時，最後的裁決在憲法法庭」，但又說是立法院把憲法法庭「癱瘓掉」，才造成今天的憲政困境。
這就奇怪了。既然民進黨團自己承認，高度憲政爭議的最後裁判者就是憲法法庭，那麼卓榮泰一再指稱立法院三讀通過的法律具有重大違憲疑義時，行政院為什麼不把爭議交給憲法法庭？為什麼反而由行政院長自己判斷違憲、自己拒絕副署、自己阻斷法律生效？立法院民進黨團又為什麼沒有代表人民加以譴責？
尤其事實擺在眼前。今年憲法法庭已經作成六件憲法判決，八月十四日還作成115年憲判字第6號。九月中、下旬還在排程評議呢！
行政院長卓榮泰和立法院民進黨團，嘴巴說憲法法庭是憲政爭議的最後裁判者，真正發生重大憲政爭議時，卻不去找它，這不正暴露憲法法庭最大的危機嗎？
憲法法庭不是沒有運作，而是失去公信力。去年十二月行政院不副署《財政收支劃分法》時，執政陣營不斷強調憲法法庭無法正常運作；民進黨政治人物也主張應讓憲法法庭恢復正常功能，以化解朝野爭議。如今憲法法庭明明持續作成判決，真正遇到行政院口中的重大違憲爭議，為什麼反而由行政院長卓榮泰自己判斷法律違憲、自己阻斷法律生效？
民進黨這種行動上的不信任，比任何批評都更傷害憲法法庭。
問題其來有自
筆者今年二月即以〈亂設憲法法庭的司法災難〉評論指出，《憲法訴訟法》把原有釋憲制度全面裁判化，又引進裁判憲法審查，使憲法法庭可以廢棄確定終局裁判，已有實質「第四審化」疑慮。人民基本權當然應受保障，但「應有救濟」與「憲法法庭可以無限擴權救濟」，完全是兩回事！
憲法增修條文第五條第四項所稱大法官「組成憲法法庭」，明定只審理總統、副總統彈劾及政黨違憲解散事項。大法官依憲主要是解釋憲法，只在例外的情況如審理總統、副總統彈劾及政黨違憲解散事項，才能組成憲法法庭。因此，《憲法訴訟法》把憲法法庭的審判形式擴張適用於其他各類憲法爭議，本來就是不對，而有重新檢討的必要！
又憲法法庭的問題，到了114年憲判字第1號判決，就更加嚴重。
當時已公布施行的《憲法訴訟法》第三十條明定，參與憲法法庭評議的大法官不得低於十人，宣告違憲至少須九人同意。但在任大法官僅有八人的情況下，最後卻僅由謝銘洋、呂太郎、蔡彩貞、陳忠五、尤伯祥五名大法官作成判決，宣告規範自己評議程序的法律違憲失效。
這個違法判決，牽涉的不只是違反《憲法訴訟法》，而更是違反憲法第一百七十五條的明文規定。憲法第一百七十五條規定：「本憲法規定事項，有另定實施程序之必要者，以法律定之。」關鍵就是「以法律定之」。
憲法並沒有授權五名大法官自行決定憲法審判的法定程序，而是要求立法院以法律定之。而立法院制定《憲法訴訟法》，正是在建立憲法審判的法律程序。
五名大法官如果認為這項法律違憲，當然可以依法審查；但首先必須回答：自己依法連法庭評議人數都達不到，怎能先排除法律適用，再由五個人組成法庭，並將不同意的三位大法官非法排除，而宣告那個限制自己裁判權的法律違憲？
憲法當然高於法律；而大法官更不高於憲法。憲法第八十條要求法官依據法律獨立審判，第一百七十五條又要求必要的憲法實施程序「以法律定之」。如果大法官可以自行排除法律規定的程序，再宣告規範自己的法律違憲，那麼憲法所要求的依法審判還剩下多少意義？
這正是114年憲判字第1號留給憲法法庭最嚴重的傷害：本來想以五人判決「救活」憲法法庭，結果救回了自以為是的運作，卻賠掉了司法公信力。
憲法法庭最大的悲哀，不是沒有案件，而是碰到真正重大的憲政爭議，連口口聲聲維護它的行政院與民進黨，都寧可自己處理，不把問題交給它。
這真是「民進黨不理它還窮忙」的寫照！
憲法法庭被癱瘓的問題 民進黨更該追問究竟是誰的責任
憲法法庭可以不斷排評議、作裁定、寫判決；但如果行政院天天喊國會法律違憲，最後卻由行政院長以不副署自行處理，那麼這個憲法法庭究竟還剩下多少實質權威？
司法權威從來不是大法官自己宣布的，而是靠依法、公正與自我節制累積。沒有人信任，再忙也只是窮忙；真正的憲政爭議沒有人願意交給它，再多判決也喚不回司法公信。
要挽救憲法法庭，第一步不是大法官繼續擴權，而是大法官自己先回到憲法第一百七十五條的法治要求：憲法程序既然應以法律定之，守護憲法的人，就應先從守法開始。
而身涉重大憲政權責的賴清德總統更不能置身事外。
早在二○○七年的司法院釋字第六三二號，大法官就已經建立一項重要的憲政原則。在該號解釋，大法官明白指出，確保憲法機關「實質存續與正常運行」，是所有憲法機關無可旁貸的職責；總統與立法院對於憲法所賦予的人事權，均應積極履行。
釋字第六三二號更明白區分了「不同意」與「不行使」：立法院對總統提名的人選，不論作成同意或不同意決定，都已經履行憲法上的同意權；如果立法院不同意總統所提人選，總統「仍應繼續提名適當人選」，咨請立法院同意。總統若消極不提名，或立法院消極不行使同意權，以致憲法機關不能發揮功能、破壞國家憲政制度完整性，均為憲法所不許。
這項法理到了114年憲判字第1號，更被憲法法庭直接引用到大法官人事問題。該判決明白指出，總統享有大法官人事程序的發動權與人選形成權，立法院則享有審查權與同意權；兩者都負有忠誠履行憲法所賦予人事權的義務。判決並引用釋字第六三二號，指出總統不得消極不行使提名權，立法院也不得消極不行使同意權，以致影響憲法機關實質存續、破壞憲政體制健全運作。總統雖不受法律所定「兩個月」提名期限拘束，但仍應依具體情況「適時提名」繼任人選。
因此，民進黨所謂憲法法庭被癱瘓的問題，反而更該追問，究竟是誰的責任！
第二批七名大法官人選既已經遭立法院表決否決，立法院已經行使了同意權。人選未獲同意，並不等於總統的提名責任從此消失。依釋字第六三二號揭示、並經114年憲判字第1號引用的憲法忠誠義務，總統仍應尋求適當人選，適時重新提名。
憲法法庭長期只有八名大法官，賴清德總統獨攬提名程序的發動權。如果真要搶救憲法法庭，就應積極尋求具有專業聲望、政治中立性及社會信任的人選，重新提名，接受國會審查，而不是任由大法官長期缺額，再把憲法法庭運作困境全部歸責於立法院。
更具歷史意味的是，二○○七年釋字第六三二號的聲請人，正是「立法委員賴清德等八十九人」。當年的立法委員賴清德，參與聲請大法官解釋憲法機關長期人事僵局；十九年後的總統賴清德，自己成了掌握大法官提名程序發動權的人，更應接受同一把憲法尺的檢驗。
大法官要以守法搶救司法公信；賴清德要以重新提名搶救憲法法庭！與其一再責怪別人「癱瘓」憲法法庭，大法官與賴清德不如各自履行憲法交付自己的義務。釋字第六三二號早已留下清楚的憲政原則，那就是賴清德總統不能消極不行使自己的人事權，任令憲法機關失去正常功能！
＊作者為「新故鄉智庫」國政顧問，本文ETtoday新聞網，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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