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建甫(中信金融管理學院講座教授、國立台灣大學經濟系名譽教授)
美債收益率的持續走高,已不只是美國財政的內部問題,而是全球必須高度關注的系統性風險。債務總額突破40兆美元,利息支出超過國防開銷,市場要求更高的風險溢價,正在重塑國際資本流向與金融秩序。收益率的變化不再單純反映經濟強勁,而是財政赤字與通膨壓力的警訊,其螺旋效應可能引發全球股市估值壓縮、資金外流與貨幣動盪。對各國而言,這不僅是美國的財政困境,更是全球金融穩定的共同挑戰。
美債收益率走高的現象與歷史對比
2026年夏季,美債市場再度成為全球金融焦點。8月18日,30年期美債收益率盤中觸及5.34%,創下2007年以來新高;10年期拍賣利率也在8月12日升至4.68%,同樣刷新近二十年的紀錄。這一走勢不僅是短期市場波動,而是反映了美國財政與債務結構的深層問題。
與歷史相比,當前的收益率水準已逼近金融危機前夕的高點。回顧過去,美債收益率的顯著上行往往與通膨預期、財政赤字擴大或貨幣政策緊縮相關。例如在1980年代初,聯準會主席沃爾克的激進加息曾將長期利率推升至兩位數;而在2007至2008年金融危機前夕,收益率的上行則伴隨房地產泡沫與信貸擴張。如今的情境雖不同,但其背後同樣是財政與貨幣政策的交織。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國債餘額已從1993年的4.17兆美元飆升至2026年8月的40.03兆美元,增長近十倍。收益率的上升因此更像是一種結構性重定價,而非短期波動,美債已不再是無條件的「無風險資產」,而是逐漸成為檢驗美國財政紀律的試金石。
推動收益率走高的多重因素
近期收益率的攀升並非單一原因,而是多重力量疊加的結果。首先,通膨預期的升溫是核心驅動力。美伊衝突推高國際油價,布倫特原油重回90美元/桶上方,加劇了成本推動型通膨的擔憂。美國通膨率在2026年5月一度升至4.2%,雖在7月稍降至3.4%,仍遠高於美聯準會2%的目標。
其次,美聯準會的加息預期仍在升溫。主席華許在傑克遜霍爾年會釋放強烈的鷹派信號,市場迅速調高對9月及後續加息的概率定價。第三,巨額國債供應加劇了市場壓力。美國財政赤字在2026財年前十個月已達1.8兆美元,占GDP約6%,債務餘額突破40兆,迫使政府不斷發行新債。
供給的增加與海外需求的下降形成鮮明對比,日本與中國等傳統買家減持美債,持倉降至多年低點。與此同時,企業債券供給也在激增,人工智慧浪潮推動科技巨頭大舉發債,2026年五大雲服務商的債券發行量預計達2500億美元,2027年更將升至4000億美元。多重因素疊加,使得收益率的上行不僅是週期性現象,更是結構性趨勢,反映出美國經濟與財政的深層矛盾。
財政隱憂核心與干預效果有限
美國財政的隱憂已成為收益率走高的根本原因。債務規模的膨脹與赤字的持續,使得利息支出急劇上升。2025財年,美國債務利息支出已達0.97兆美元,超過國防開銷,僅次於社保與醫保;截至2026財年7月,利息支出更是累計達1.17兆美元,已超過前一年度總額。這意味著財政空間被利息成本嚴重擠壓,形成「債務—利率—赤字」的惡性循環。
財政部雖嘗試通過擴大回購規模來穩定市場,將10至30年期美債單次回購額度從20億美元提高至40億美元以上,但效果並不明顯。回購只能在短期內緩解收益率壓力,卻無法改變債務擴張的長期趨勢。市場投資人更關注的是財政可持續性,而非短期操作。
換言之,財政部的直接干預只能暫時平抑波動,卻無法阻止收益率的結構性上行。更嚴重的是,若利率維持高位,未來數年美國的利息支出可能超過2兆美元,財政赤字將進一步惡化。這種局面不僅削弱了政府的政策靈活性,也動搖了美債作為全球儲備資產的地位。
螺旋效應與黃金逆勢上漲及全球衝擊
美債收益率走高正在形成一種螺旋效應:債務擴張導致收益率上升,收益率上升又推高利息支出,進而加劇赤字,迫使政府繼續擴債。這一迴圈不僅困擾美國財政,也對全球金融市場產生深遠影響。傳統邏輯認為,美債收益率上升會推高美元並壓低黃金,但近期卻出現逆勢現象。
7月1日至8月21日,30年期美債收益率自4.91%升至5.27%,美元指數卻下跌2.31%,黃金同期大漲13.81%。原因在於市場將收益率上升視為財政風險的映射,而非經濟強勁的信號,投資人因而轉向黃金等避險資產。這種逆勢走勢凸顯了全球金融結構的變化:美債不再是絕對安全港,黃金重新獲得戰略地位。
對世界經濟而言,收益率走高意味著資本成本上升,股市估值承壓,新興市場資金外流加劇,全球金融動盪風險上升。尤其是高負債國家,面對美元利率高企與資本回流壓力,可能陷入債務危機。美債收益率的螺旋效應因此不僅是美國的財政困境,更是全球金融穩定的隱憂。
對台灣的影響與投資人建議
對台灣而言,美債收益率走高的衝擊不可忽視。首先,台股估值將面臨壓縮。長期利率的上升會降低風險資產的吸引力,科技股尤其容易受到資金回流的影響。其次,新台幣匯率可能承壓。資金流向美元資產,將導致台幣貶值壓力加大,進而影響進口成本與通膨走勢。第三,台灣的出口產業也可能受到間接衝擊。全球資本成本上升將抑制投資與消費需求,半導體與電子產業的外需可能放緩。
面對這種局面,投資人需要重新審視資產配置。短期而言,應提高對避險資產的關注,包括黃金與部分美元計價債券;中期則需警惕股市估值下修與匯率波動風險。更重要的是,投資人必須理解美債收益率走高背後的財政隱憂,這不僅是美國的問題,也可能引發全球金融秩序的再平衡。對台灣而言,保持財政穩健與產業競爭力,是抵禦外部衝擊的關鍵。投資人則應在風險與機會之間保持謹慎,避免過度曝險,同時把握結構性調整帶來的新契機。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storm.mg/article/11161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