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典蓉
相較於賴清德總統，邱義仁應該更有資格被稱為「務實的台獨工作者」，因為由他參與打造的民進黨、經歷三次執政後，未發一槍一彈、未曾流血革命、未經歷制憲建國程序，卻已讓台灣現狀接近「事實（de facto）台獨，不管這個國家稱為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台灣，或是台灣；不過，這個現狀顯然並非理所當然，民進黨不願承認的「韌性台獨」就象徵著其間司法追殺、掀起台灣認同之爭的肅殺層面。
邱義仁「務實」程度遠超過賴清德，他2021年接受前總統陳水扁的電台訪問時坦承，「台灣要宣布獨立這個事情，講起來很無可奈何，實際上這不是台灣人民可以自己決定的—–不用說中國會打台灣，據他的了解，美國根本就是不贊成，台灣作為法律上獨立的國家，已經不是台灣人民自己可以的事情。」這大概是一位台獨運動者最誠實的告白，直接否定了法理台獨的可能性。
邱義仁這次接受中央社訪問時仍然維持事實台獨的基調，他強調：總統賴清德的兩岸主張延續前總統蔡英文路線，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兩岸維持現狀；換句話說，邱義仁以「蔡規賴隨」來化解國際上（尤其是美國）對台灣推動法理台獨的疑慮，不過，如果真的「蔡規賴隨」，為何國際及國內都仍有疑慮，蔡英文和賴清德國安兩岸外交的執政方向應該是大同小異，反映的頂多是個人風格和對國安外交政策的熟悉程度，然而，經過邱義仁這一番誠實的解析，國人驚覺，大同小異的「異」，才是賴清德執政以來總是殺氣騰騰的原因。
蔡英文與賴清德的大同小「異」：差別在是否落實兩國論
賴清德現在言必遵循「四個堅持」是蔡英文在2021年國慶演說中提出，「四個堅持」最受矚目的就是第二個堅持，「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該堅持已有兩國論的雛形，蔡英文更曾參與前總統李登輝「兩國論」主張的運作，而兩國論和目前的一中憲法有違，蔡英文也因此被視為刻意改變台海現狀，但四個堅持卻也就此成為民進黨奉行的準則，總統賴清德在就職演說時也重申了四個堅持。雖然如此，蔡英文和賴清德對「四個堅持」中最具敏感性的兩國論意涵卻有不同作為。
蔡英文內任雖然也一再強調韌性，更曾提出所謂的「防衛性民主」，但其任內的「兩國論」傾向比較像是宣示性主張，對人民權益尚無具體影響；但到了賴清德時代，則開始展開落實兩國論的作為，最爭議的是，這些作為都不是透過修法落實，而是靠著行政權擴權、濫權操作，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陸配從政問題，依照一中憲法架構下的兩岸人民關係條例，陸配不用放棄中國籍仍然可以參選，因為一中憲法下，中國並非外國，但賴政府內政部卻援引國籍法「雙重國籍者必須放棄外國籍才能擔任公職」規定，解除陸配公職身分，陸配卡在無法放棄中國籍及戶籍的狀況下就此失去參政權，對賴政府而言，形同是犧牲陸配參政權來落實兩國論主張，也是未經修憲就讓台灣憲法成為兩國論憲法。而蔡政府任內則從未想到要對陸配下手，這一點就是蔡賴政府難以忽視的差別。
蔡英文任期後半及賴清德任期開始，都將對岸視為「境外敵對勢力」，不過，在防範「境外敵對勢力」的同時，賴政府更著力於對付自己的國民，也顯得更沒自信，例如，邱義仁這次受訪時表示，大陸「也透過核發中國護照，以及利誘台灣民眾申辦居住證、定居證與身分證等方式，企圖模糊台灣人民的國家認同。」言下之意形同承認中國護照或居住證比台灣自許的自由生活更吸引人、更能爭取民心，甚而，賴政府為了防範少數被對岸吸引的台灣民眾，祭出無差別的防範措施，例如，銓敘部與行政院人事行政總處明文規定，要求軍公教人員必須具結未領取中國居住證、定居證等證件，連適用勞基法的國營事業員工也不例外，形同未修法就擴充公務人員的義務，也未修法就將大陸居住證納入違法範圍，這些作為未必能防範境外敵對勢力，但傷害自己的公民是確定的。
將中國對台灣的滲透與影響混為一談 意在入人於罪？
邱義仁說，「總統認為中國對台灣的滲透與影響力已顯著擴大，成為極為嚴重的問題，若不處理這些問題，國家搞不好就完蛋了，也是賴政府上任後必須嚴肅面對的挑戰。」邱義仁未說的是，蔡英文政府在2019年通過反滲透法，為何經過過去7年的同黨執政後，中共的滲透愈來愈嚴重，如果反滲透法無用，下一步是否回歸國民黨威權時期的戒嚴體制，開始限制公民權利，這是「韌性台獨」令人憂慮之處？而邱義仁的另一段話更透露賴政府心目中嚴肅面對的挑戰意指為何，「從前總統馬英九執政以來，中國對台灣的滲透與影響力愈來愈深，不論是經濟往來、人員交流、宗教活動或媒體協力都可見其影響。」邱義仁這段話暗藏陷阱，第一、蔡政府任內兩岸交流已經緊縮，要如何大規模「滲透與影響」？當然要「馬維拉」將帳算到馬政府頭上，第二、將「滲透與影響」混為一爐，因此就不只是違法的共諜作為，包括本來不應有違法疑慮的文化交流、宗教交流、學術交流、甚至觀光交流，都可能誤觸賴政府的法網，人民一不慎就成了協同「滲透」的罪犯，遭到法律追殺。之前最有名的例子就是112年北市21名里長赴陸旅遊卻被以反滲透法偵辦，折騰兩年後才確定無罪，基隆一位里長甚至被收押23天，他在確定無罪後因此申請國賠；到賴政府時代，兩岸交流幾成禁忌，對於那些根本無法接近國家機密的人民，還有勞國家機器全力動員對付嗎？
「韌性非台獨」的雙標和價值流動
甚而，面對所謂遭中國滲透的匪諜，檢調處理在野黨或民間人士、如之前被收押的徐春鶯等，就極度渲染之能事，但是國安會祕書長吳釗燮等高層辦公室有長期臥底匪諜，賴政府卻自動設斷點，理應接受調查的吳釗燮至今仍位居高位，如此的雙標作為，當然讓人質疑，賴政府推動的「全社會防衛韌性」不過就是用來鬥爭在野黨、恐嚇人民的手段而已！
「韌性非台獨」最大的爭議在於其價值標準是流動的、因人因黨派而異，例如，民進黨中國事務部於2024年6月18日舉辦的「中國對台介選與統戰滲透」座談會，參與學者指出中國透過媽祖廟干預台灣選舉，該此座談會甚至作出如下結論：2018年縣市長選舉與2020年總統大選中，媽祖廟周邊居民比其他地區顯著更支持親中政黨，換句話說，媽祖也被當成中共同路人； 這套理論罔顧民進黨執政多年後早就建立綠營的宗教網絡，許多藍營人士難望其項背，例如，蔣萬安首次參選台北市長時就曾被嘲笑排不出走廟行程；更值得注意的是，沈伯洋此次參選台北市長，起手式就是松山慈惠堂「母娘文化季」起駕儀式，接下來更展開一系列的宮廟行程，這些行程展現的是民進黨強大的組織系統能量，也應該有助沈伯洋選情；然而，攻擊對手時媽祖廟或宮廟是中共統戰的工具，但選舉開打，宮廟一轉身又成為以拉攏收編的選舉椿腳，這樣的標準流動，才是賴政府的「韌性非台獨」為何不受信任的主因！
拜邱義仁之賜，國人現在終於知道，賴總統最鮮明施政主軸，就是打造更具韌性的台灣。只是，他這一番說詞未必能說服國際、賴政府無意推動法理台獨，更重要的是，他可能也無法說服國際和國人，賴清德打造的「韌性台灣」不是為了「韌性台獨」鋪路、或甚至是為民進黨永久執政鋪路！
＊本文原刊風傳媒，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app.storm.mg/article/11138299#whole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