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騰鷂 (東海大學法律系退休教授)
日前署名「生公」的兩篇投書，直指當前憲法法庭最核心的危機，不是大法官見解歧異，而是司法制度底線的崩解。然遺憾的是，五位大法官不僅未回頭，反而在「一一五年憲判字第三號」判決中，重演「以違法程序作成違憲判決」。
本案表面上是少事法第十五條「禁止再行移送」規定是否違憲，實質上卻涉及三個根本問題：一、憲法法庭是否依法合法組成；二、憲法審查是否逾越立法形成空間；三、司法權是否仍受人民主權與憲法程序的拘束。
首先，就「合法組成」而言，三名未參與評議之大法官蔡宗珍、楊惠欽、朱富美已指出，本案不僅聲請要件不備，即使受理，亦不得在憲法法庭未合法組成情形下，由五人逕行作成實體判決。此正是對憲法第一七五條「程序法律保留」最基本的尊重。憲法既明定「本憲法規定事項，有另定實施程序之必要者，以法律定之」，則憲法審判權之行使，自不得脫離憲法訴訟法所定之評議人數與決議門檻。
然而，五名大法官卻一再假「憲法優位」之名，行「逾越程序法」之實；這邏輯若成立，則任何機關皆可主張「為維護憲法」而不受法律拘束。憲法第八十條所揭示之「依法獨立審判」將被扭曲為「不依法亦可審判」。
其次，就「審查界線」而言，本案涉及少年法院管轄制度之設計。該制度是否完善，固可討論，但本質仍屬立法政策選擇。三名大法官已明確指出：即使制度有改進空間，亦屬立法形成自由範疇，憲法審查機關原則上應予尊重，不應以違憲審查之名行「制度妥當性審查」，甚至以自身價值取代立法者。五名大法官卻逕以「對少年最有利」之抽象價值而否定立法選擇，並創設「得再行移送」之新制度。
此已非解釋法律，而是制定法律，等同將憲法法庭轉化為「超級立法機關」。
前大法官許玉秀卻對此現象公開背書，她主張「即使只剩一名大法官，也可審理並作出判決」，並肯定五名大法官之作為；這說法實則將「憲法法庭存在」凌駕於「憲法法庭合法性」之上。司法獨立，從來不是脫離法律的「獨立」，而是在人民主權之下受法律拘束的獨立；若一人即可作成憲法判決，則合議制與多數決原則將全面瓦解，司法權亦將滑向個人權力的集中。
法律人的根本職志應是，在任何情況下皆以法律拘束權力，而非以權力突破法律，然今日所見卻恰恰相反。當制度不利於自身運作時，即突破制度；當法律設下界線時，即亂引憲法排除限制。如今，「五人判決」已非偶發，而是持續擴張的制度慣行。
真正綑綁憲法運作的，從來不是依法要求遵守程序的人，而是自以為站在憲法之上，實則背離主權在民憲政精神的大法官。若五名大法官仍不回頭，則問題將不只是個案判決的對錯，而是憲政體系的大是大非。
＊作者為「新故鄉智庫」國政顧問，本文原刊聯合報，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udn.com/news/story/7339/9410449?utm_source=line&utm_medium=share&utm_campaign=lineap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