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毓蘭(前立法委員)
去年大陸播出電視劇《沉默的榮耀》，吳石、朱楓等人被塑造成為統一大業犧牲的隱蔽戰線英雄；近日，大陸又為林范、于成志、張文信等殉職特工舉行安葬儀式。這些消息讓我想到，兩岸隔著政治對立與歷史恩怨，究竟還要讓多少英魂繼續埋骨異鄉？
前不久，我到甘南旅遊，途經臘子口，親眼看到當地紀念臘子口戰役的儀式，我曾經幻想不知何時在儀式中也有國軍被紀念，無論歷史如何詮釋，戰爭留下的犧牲與傷痛，終究都是真實的人生。
1911年武昌起義，革命先烈終於推翻清朝帝制，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成為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孫中山先生革命救國的初衷是結束專制、建立共和，讓積弱不振、飽受列強欺凌與瓜分危機的中國重新站起來。
從興中會、光復會、同盟會，到後來的國民黨與共產黨，雖然政治理念、革命道路與建國主張各有不同，但許多投身其中的人，確實都懷抱著救國圖強、擺脫外侮的理想。令人遺憾的是，革命成功之後，中國仍歷經軍閥混戰、東征北伐、抗日戰爭與國共內戰，民族復興的理想始終受到戰火與政治分裂的牽制。
1949年兩岸分裂，許多隨國民政府來台的軍人，當年不過是少小離家的青年，誰能想到一場內戰，竟讓他們與故鄉隔絕一生？解嚴開放探親後，不少老兵終於踏上返鄉之路，也有人在離世前，託付親友將遺骨送回故土。對他們而言，落葉歸根不是政治口號，而是等待了一輩子的心願。
好友傅依萍就是這段歷史的見證者。她的父親傅定昌服役於黑蝙蝠中隊，1959年執行深入大陸的特種任務時遭截擊墜毀，機上14人全數殉職。當時傅依萍年僅6歲，直到33年後，才終於尋獲父親遺骨，迎回台灣，安葬於空軍烈士公墓。對家屬而言，無論當年任務的政治背景如何，最重要的都是親人終於有了可以憑弔的地方。歷史的悲劇已經無法挽回，但我們至少可以不讓悲劇無止境地延續。
因此，當吳石、朱楓等人的遺骨得以歸葬故里，當林范、于成志、張文信等人獲得安葬，我認為值得思考的，不是兩岸各自如何爭奪歷史詮釋權，而是能否從這些案例出發，為更多等待返鄉的亡者開啟一扇門。
吳石等人有其政治使命與歷史定位，傅定昌等黑蝙蝠官兵也有他們所肩負的任務。肯定一方的歸葬權利，不應成為否定另一方的理由；追究歷史責任，也不必阻礙人道關懷。歷史可以有不同解讀，但逝者應有基本的尊嚴。
兩岸若真想和解、架起和平之橋，能否先從處理歷史遺骨開始？對埋骨於大陸戰場的國軍官兵、冷戰期間執行隱蔽任務的情報人員，以及像黑蝙蝠中隊這樣深入敵後、最後客死異鄉的空軍官兵，建立跨越政治障礙的協尋、辨識與歸葬機制？
戰爭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政治可以決定一個人的歷史定位，但不應讓政治永遠決定一個人能否魂歸故里。
讓歷史歸歷史，讓英魂歸故里。當年無論為何而戰，都應讓亡者有機會回家，讓家屬得以告慰。這或許不是兩岸和解的全部，卻可以是最有人情味，也最值得共同踏出的第一步。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1013003923-262104?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