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立即備戰操演,雲豹甲車現身北市街頭。(中央社)

矽盾之外,台灣還剩什麼?美國、烏克蘭與台海戰略的殘酷現實(廖宏祥)

廖宏祥國防, 治理13 7 月, 202683 瀏覽次數

國軍立即備戰操演,雲豹甲車現身北市街頭。(中央社)

作者:廖宏祥(美國航太與國防工業服務35年,曾任台灣戰爭學院榮譽講座,亦為Taiwan Advocacy創辦人 )

 

台灣近年最危險的國安迷思,不是低估中國,而是高估別人一定會救我們;不是不知道中國威脅,而是以為台積電、第一島鏈、美日同盟與美國戰略模糊,足以自然形成一道看不見的護城河。這套說法過去被稱為「矽盾」。它的邏輯很簡單:台灣掌握全球最關鍵的先進半導體製造能力,一旦中國武力犯台,全球供應鏈將遭受無法承受的打擊,因此美國、日本、歐洲乃至全世界都會出手阻止。

這個邏輯不是完全錯。問題是國家安全不能建立在一個正在被他國主動削弱的假設上。當美國一方面說台灣半導體對世界不可或缺,另一方面又以供應鏈安全、經濟安全、國家安全之名,要求先進製程、封裝、研發與供應鏈逐步移往美國本土時,台灣就必須誠實面對一個殘酷問題:如果有一天矽盾不再像過去那麼厚,台灣是否已經準備好靠自己的軍事能力、社會韌性與國防工業,讓中國相信犯台必敗?

台積電在亞利桑那的投資已從最初的規模擴大到1,650億美元,規劃包含六座晶圓廠、兩座先進封裝廠與一個研發中心。這不是單純的商業投資,而是美國重建高階半導體產能的國家戰略。台灣不應把這件事解讀成「台美關係更穩固」的單向好消息,而應同時看到另一面:美國正在降低自己對台灣單點風險的依賴。當依賴降低,台灣在美國戰略計算中的不可替代性也可能下降。

這並不是說美國會拋棄台灣,也不是說美國不會介入台海戰爭。真正的重點是:台灣不能把美國介入當成國防計畫的前提。芝加哥全球事務委員會2025年底的民調顯示,美國民眾對協助台灣的支持確有上升,但只有43%支持派美軍直接到台灣協防,51%反對;即使是用美國海軍打破中國封鎖,美國民眾也幾乎正反各半。這代表台灣問題在華府有高度戰略共識,但在美國社會並不存在毫無代價、毫無條件、毫無時間限制的戰爭授權。

更何況美國政治本身正在劇烈變動。蓋洛普2026年的調查顯示,多數美國人仍支持美國在國際事務扮演積極角色,但真正希望美國扮演「領導角色」者只有21%;同時多數美國人也不希望美國在沒有盟友支持下單獨採取行動。這樣的民意結構,對台灣是提醒,不是保證。台海戰爭若是短期、清楚、可控,美國總統也許比較容易動員;但若戰爭拖長、傷亡升高、全球經濟震盪、核升高風險增加,美國民意與國會政治會如何變化,沒有人可以替台灣保證。

最近《外交事務》連續刊出兩篇分別由兩位美國退役四星上將撰寫或的文章,正好為台灣提供一面鏡子。前美國太平洋司令、前國家情報總監布萊爾海軍上將在〈中國軍事優勢的幻象〉中指出,中國軍力快速成長,但距離真正能征服並占領台灣,仍有重大缺口。中國可以重創台灣、封鎖台灣、攻擊台灣基礎設施、奪取外島,甚至發動斬首或認知作戰;但要跨越台灣海峽、登陸、擴張灘頭、占領港口機場、擊敗台灣本島守軍並長期治理,仍是極高風險任務。布萊爾的核心訊息不是「台灣安全無虞」,而是「恐慌會誤判,自滿會敗亡」。

這一點很重要。台灣內部有兩種同樣危險的極端論述:一種是失敗主義,認為解放軍軍力壓倒性優勢,美國未必會來,台灣怎麼做都沒有用;另一種是依賴主義,認為中國不敢打、美國一定會來、台積電會保護台灣,所以國防改革可以慢慢來。前者會摧毀抵抗意志,後者會腐蝕戰備能力。布萊爾真正提醒台灣的是:中國不是不可戰勝,但台灣必須讓中國持續不可勝。

問題是,台灣現在做到了嗎?

前中情局長、前美軍中央司令帕特烏斯陸軍上將另一篇《外交事務》文章〈台灣一直錯過的烏克蘭教訓〉中,把問題講得更尖銳:台灣並沒有學到烏克蘭真正的教訓。台灣看到無人機、無人艇、便宜彈藥、分散式作戰,於是以為買更多無人機就叫學習烏克蘭。但烏克蘭真正的關鍵,不是單項武器,而是把感測器、軟體、指揮官、工程師、製造商與前線部隊連成一個快速迭代的作戰生態系。該文的副標題:「不是無人機,而是無人機周邊的一切。」

這句話應該貼在總統府、國防部、國安會、行政院與立法院各委員會的牆上。台灣缺的不是造訪烏克蘭,不是簡報,不是「不對稱作戰」四個字,也不是年度漢光演習的新聞畫面。台灣缺的是一套真正能在戰時高速運轉的國防生態系:誰負責發現目標?誰負責融合資料?誰有權授權打擊?誰能在通訊被干擾時維持指揮?誰能在第一批無人機消耗後兩週內補上第二批?誰能把前線情資回報轉化成軟體更新?誰能讓民間工程師在安全框架下快速進入國防工業?誰能在政治壓力、審計壓力與媒體攻擊下,仍然推動快速採購與戰場迭代?

這些問題比「買哪一型無人機」重要得多。

烏克蘭之所以逐漸從被動挨打走向具備反制能力,不是因為一開始就擁有完美武器,而是因為它在戰爭中學會把國家變成一部戰爭學習機器。它把商業科技轉化為軍事能力,把志願工程師轉化為軟體部隊,把民間製造轉化為無人系統產能,把前線經驗轉化為每週、每月的硬體與軟體改版。這種速度,是傳統國防採購制度最難做到的事。台灣若仍以十年建案、五年審查、三年招標、兩年驗收的節奏面對中國,等於用和平時代的官僚速度,對抗戰爭時代的工業速度。

《華爾街日報》近日報導,川普總統轉而支持烏克蘭攻擊俄羅斯境內縱深目標,並表示可授權烏克蘭生產愛國者飛彈攔截彈。這個轉變值得台灣深思。澤倫斯基在2025年曾在白宮遭受羞辱,當時外界一度以為烏克蘭會被迫接受不利條件。但一年多後,烏克蘭靠持續抵抗、縱深打擊、無人機攻勢與歐洲支持,讓華府重新評估它的價值。換言之,烏克蘭不是因為弱而得到尊重,而是因為證明自己能打、能撐、能創新,能重創俄軍,才重新取得談判籌碼。

這對台灣是最現實的啟示。現實國際政治不一定同情弱者,但真正投資強者。美國會援助台灣,不會只是因為台灣民主、台灣可憐、台灣重要,而是因為台灣若能有效抵抗,中國就可能陷入無法承受的戰略失敗;美國若介入,才有勝算與政治正當性。反過來說,如果台灣在戰爭初期就陷入指揮癱瘓、港口封鎖、能源短缺、社會恐慌、後備動員混亂、無人系統產能不足,美國任何總統都會面臨一個更困難的問題:是否要為一個沒有準備好長期抵抗的夥伴,打一場可能拖長且難以控制的戰爭?

因此,台灣真正的國防戰略,不應該是「等美國來」,而應該是「讓美國不得不認定台灣值得支援、能夠支援、支援有勝算」。這就是自助與他助的關係。台灣越能自助,美國越容易他助;台灣越依賴他助,美國越可能猶豫。

台灣的執政黨與國防部現在必須回答一個根本問題:台灣的國防改革,到底是為了符合年度預算格式,還是為了打贏一場現代戰爭?如果答案是後者,就不能再把國防自主當成產業政策的裝飾詞,也不能把無人機當成選舉口號,更不能把大型平台採購當成國防現代化的主要象徵。現代戰爭的核心,已經從少數昂貴平台的決戰,轉向大量、分散、可消耗、可快速更新的系統對抗。這不是說戰機、軍艦、坦克、飛彈防禦不重要,而是說它們必須被放進一個更大的殺傷鏈、感測鏈、指管鏈與補給鏈中,否則再昂貴的平台也可能在開戰初期變成靜態被摧毀的目標。

第一,台灣必須建立自己的「台灣版 Delta」戰場管理系統。這個系統不能只是外購軟體,也不能只是軍種內部資訊系統升級,而必須能整合雷達、聲學感測器、光電、紅外線、無人機、無人艇、岸置飛彈、民間通報、衛星影像與開源情報,形成可供各級部隊使用的共同作戰圖像。更重要的是,這套系統必須能在通訊受干擾、網路被攻擊、衛星定位受欺騙時維持最低限度功能。若台灣不能在戰時看見戰場,就無法談精準打擊;若不能快速分配目標,就算有再多飛彈與無人機也會各打各的。

第二,台灣必須把無人系統從採購案提升為軍種級、準軍種級或跨軍種的作戰能力。烏克蘭成立專責無人系統部隊,不只是行政編制,而是承認無人作戰需要自己的準則、訓練、軍士官兵養成、後勤、測評、採購與戰術中心。台灣若仍把無人機分散在陸海空各單位的小型專案中,就不可能形成規模。國防部應建立一個跨軍種無人系統司令部或任務編組,負責空中、海上、水下與地面無人系統的準則、訓練、測試、作戰驗證與快速採購。

第三,台灣必須把民間工程師帶到戰場問題旁邊,而不是把產業界留在標案門外。台灣有世界級電子、資通訊、半導體、伺服器、光電、天線、通訊與系統整合能力,但國防體系長期依賴中科院,無法有效吸收民間創新。烏克蘭的經驗顯示,工程師與作戰人員必須在同一個迴路中工作,前線提出問題,工程師快速修改,製造商立即量產,部隊再回報效果。台灣需要建立合法、保密、可審計但快速的國防創新通道,讓民間團隊能在國安框架下參與真實作戰問題,而不是只能參加展示會與概念驗證。

第四,台灣必須重建國防採購的時間觀。中國若發動封鎖或攻擊,台灣不會有多年時間等待外國軍售交貨。戰時需要什麼,平時就必須有;戰時會消耗什麼,平時就必須能造;戰時會被切斷什麼,平時就必須有備援。這包括無人機、反無人機系統、彈藥、感測器、電池、通訊模組、資料鏈、備用電源、衛星通訊、海纜備援、油料、糧食、醫療與關鍵零組件。台灣是一座島,戰爭開始後再談進口,就是把國家生死交給敵人的封鎖效率。

第五,台灣必須把電磁頻譜與電子戰當成本島防衛的核心。中國不會只用飛彈打台灣,也會用干擾、欺騙、網攻、假訊息與通訊癱瘓削弱台灣決策。台灣需要大規模投資反干擾通訊、抗欺騙定位、被動感測、頻譜監控、反無人機電子戰與備援授時。若 GPS 被干擾,部隊還能不能定位?若衛星通訊中斷,指揮鏈還能不能運作?若民眾手機收到假警報,政府能不能快速澄清?這些都不是輔助問題,而是戰爭第一天就會發生的問題。

第六,台灣必須讓民防、後備與基礎設施韌性回到國防核心。布萊爾上將提醒,台灣若能抵抗,中國就很難達成政治目的;帕特烏斯上將提醒,抵抗能力不是武器清單,而是整個社會的組織能力。台灣的後備動員、避難系統、醫療量能、地方政府危機指揮、能源配給、港口修復、跑道搶修、網路備援與民間通訊,都必須納入國安演訓。漢光演習不能只是軍方演習,而應逐漸變成全政府、全社會的壓力測試。

第七,執政黨必須把國防改革當成跨黨派國家工程,而不是短期政治攻防。國防預算可以監督,弊案必須防堵,但不能用反貪腐之名讓整個無人系統產業無法成形。真正的做法,是建立快速採購與嚴格稽核並存的制度:小批量快速試製,實兵測評,合格者立即擴大採購,不合格者迅速淘汰;價格、性能、交期、資安、供應鏈來源透明化;讓國會監督結果,而不是用程序拖死速度。現在的國防部長是律師出身,應該仔細思考如何突破不合時宜政府採購法。

台灣今天面對的不是單一軍事威脅,而是戰略時間的流失。中國正在累積飛彈、艦艇、無人機、太空偵察、網攻與電子戰能力;美國正在降低半導體供應鏈對台灣的單點依賴;美國民意支持台灣,但未必願意承擔一場長期戰爭;日本與菲律賓愈來愈重視台海,但它們的支援也取決於台灣能否抵擋攻擊。這些趨勢加在一起,結論很清楚:台灣仍有時間,但沒有浪費時間的權利。

矽盾曾經是台灣的重要戰略資產,但它不應被誤用為國防怠惰的理由。真正可靠的矽盾,不是讓世界因為怕失去晶片而被迫救台灣,而是讓台灣因為掌握科技、工業、國防與社會韌性,而成為一個中國打不下、封不死、嚇不倒的民主國家。

布萊爾給台灣的是信心:中國沒有必勝把握。帕特烏斯給台灣的是警告:台灣還沒有完成該做的改變。烏克蘭給台灣的是範例:自助者,才可能得到真正有效的他助。澤倫斯基最近重新取得美國支持,不是因為他等待奇蹟,而是因為烏克蘭在最困難的情況下,仍持續創造讓盟友不能忽視的戰略價值。

台灣也必須如此。國防部不能再只是買武器;它必須設計戰爭系統。執政黨不能再只是喊抗中保台;它必須建立能抗、能保、能撐、能打的國家機器。立法院不能再把國防改革當成政黨互打的提款機;它必須理解,拖延本身就是風險。台灣人民也不能再以為國防只是軍人的事。台灣若要避免戰爭,就必須讓中國相信戰爭無利可圖;台灣若要等到盟友支援,就必須先證明自己能撐到盟友抵達。

國家安全沒有免費午餐。矽盾不能替台灣守海灘,台積電不能替台灣打無人機,戰略模糊不能替台灣修復跑道,美國民意也不能替台灣建立彈藥庫。真正能保護台灣的,是清醒的戰略判斷、足夠的國防投資、快速的制度改革、可量產的本土工業、能承受打擊的社會韌性,以及一個願意面對殘酷現實的政治領導階層。

台灣不必恐慌,但必須立刻行動。因為嚇阻從來不是靠別人承諾出來的,而是靠自己準備出來的。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app.storm.mg/article/11148402#whole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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