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汪志雄（美國伊利諾芝加哥大學教授）
在台灣目前的政治生態中，中華民國憲法始終是被視為一部備受爭議的憲制文件。它既是國家運作的根本依據，也是統獨爭論的核心戰場。對某些人來說，憲法是台灣不得不背負的歷史包袱，是跨時代、跨地理、跨主體的「殘存框架」；但對另一些人而言，它是一面保護台灣安全、確保台海不被單方面改變現狀的法律盾牌。那麼，在今日的現實條件下，《中華民國憲法》究竟是台灣的枷鎖，還是護身符呢？
首先，我們必須承認，《中華民國憲法》與台灣的現狀確實存在巨大的落差。憲法依然主張國家領土包括整個中國，但台灣實際管轄範圍卻僅限於台澎金馬。這種「憲法宣示」與「政治現況」的距離，往往讓台灣的國際地位顯得曖昧，也讓對岸不時以「一中原則」對台施壓。
對許多主張「台灣正常化」的人而言，這部憲法正是台灣無法成為「正常國家」的根源。台灣無法像一般國家那樣透過修憲來重新定義領土、國家名稱、國家定位，因為稍有觸碰，北京便視為「台獨修憲」，美國也視為「挑戰現狀」，國內更會爆發巨大的政治對立。因此，在改革受限、定位模糊的情況下，《中華民國憲法》確實像是一副枷鎖，把台灣綁在一個「離不開中國」的框架裡。
然而，用「枷鎖」來簡化這部憲法的全部意義，卻又是充滿無知與短視。《中華民國憲法》與《憲法增修條文》所塑造的「現狀」，乃是台美互動的基礎。美國支持台灣，不是支持某種政治理想，而是支持「現狀不被片面改變」。只要台灣不宣布法理獨立，北京就沒有「武力統一的法律藉口」。台灣不接受一國兩制，但卻還能維持自身的民主制度和實質自治，憑靠的正是這部憲法所維繫的「模糊但可持續」的狀態。
因此，這部憲法讓台灣的治理得以穩定運作，從中央到地方，無論是代議制度、司法體系還是總統選舉，都能在憲法架構下正常運行。若台灣沒有這部憲法，而改採另一套政治制度，反而可能陷入更大的不確定性，包括立法真空、國際認知混亂、對岸藉機升高軍事壓力等。
換言之，至少在目前的國際與兩岸局勢下，憲法反而是台灣的「法理護身符」，能讓台灣在地緣政治風暴中維持一定程度的可預測性。因此，台灣最大的問題不是憲法本身，而是兩大陣營賦予了它過度的政治符號。藍的一方把憲法視為「民族正統」的延續，把它神聖化、凍結化；綠的一方則視憲法為「中國統治的殘影」，把它妖魔化、獨裁化。結果，憲法成了一個政治工具，而非國家治理的共同基礎。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台灣缺乏對未來國家定位的共識。有些人要「法理台獨」、有些人要「維持現狀」、有人喊「憲法一中」、有人期待「和平協議」。在如此分裂的情況下，任何憲法改革都會被解讀為政治動作，造成社會對立與國家分化。
台灣目前最大的挑戰，就是如何在國家定位與人民安全之間取得共識。台灣必須將「免於戰爭」作為國家生存的最高戰略，因為台灣既沒有條件「打」，更沒有實力「戰」。所以一個有智慧的領導人，應該將《中華民國憲法》視為一個可以讓台灣免於戰爭、維持自主、並逐步累積兩岸善意的「安全緩衝」，並利用這把「法理鑰匙」打開兩岸交流對話的大門，理性務實地處理兩岸關係，而不是將自己困在政治意識形態的拉鋸之中，最終成為美國的代理人戰爭，生靈塗炭，國破家亡！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51211004198-262110?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