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鄭麗文,持續三十四年的馬場町白色恐怖秋季慰靈,除了受難者家屬與少數人士,大概吸引不了社會目光;如果不是愛奇藝拍了部以「中共在台隱蔽戰線」特工吳石為主角的諜戰電視劇,大概也不會有人把吳石當成「秋祭」主角;即使鄭麗文因此連續挨駡兩天,而且是藍綠砲火齊發,台灣社會對「吳石」的關心,肯定遠遠不及趕緊上線登記普發萬元現金。
挨駡仍依約出席,吳石非主角配享一縷香
鄭麗文不愧是國民黨的「善戰者」,即使挨駡,她依舊無悔地連續兩天臉書發文,述明心跡,強調這就是她從加入國民黨開始以來的「和解之路」─兩岸和解前的國共和解;她舉的兩個例子,一是任馬英九的黨發言人時,在黨部外張巨幅海報紀念二二八政治受難人張七郎,和白色恐怖受難者李友邦,兩者皆非共產黨員,李友邦充其量是國民黨左派;二是受連戰邀請加入國民黨辦的第一個活動,宣誓進行兩岸和解融冰,這並不稀奇,連戰講講話也就應景了,偏偏鄭麗文獨有創意,她邀請組成於二二八事件的二七部隊的陳明忠;二二八現在被民進黨視為「台獨」溯源的神主牌,但二七部隊則是不折不扣的「左統」,陳明忠的身份就是共產黨員(省工委)。
鄭麗文自陳加入國民黨就是希望促成國共和解,為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平反,因為她相信在台灣,每個人都不需要為自己的政治信仰付出青春與生命;脫出民進黨後,鄭麗文甚少談她的「綠底」,這次她特別重提學生時代為黃華台獨案在台大校門口靜坐絕食,去看她的是民進黨前主席、一輩子為台獨奮鬥的施明德,其理念不是爭執統或獨,而是民主最基本的言論自由─沒有人要為自己的認同道歉,沒有人要為政治主張承擔代價。
諷刺的是,承擔代價的是鄭麗文,民進黨人駡她,部份國民黨人跟風也駡她,駡得理直氣壯,藍綠都忽視他們扭曲的片面歷史。第一,馬場町是陳水扁台北市長任內規畫,馬英九時代動用,藍綠市長都知道這裡紀念的就是白色恐怖時期被槍決的人,這裡有被威權國民黨硬栽的「冤魂」,也有實打實為共產黨犧牲而被中共列入「無名英雄」的「英魂」,包括莫名其妙馬場町公園啟用三十四年後因為陸劇突然爆紅的吳石,三十多年來的「秋祭」,皆非以吳石之名,但碑上吳石終究還是配享一縷香。
馬扁皆曾現身馬場町,蔡英文平反最多共諜
第二,陳水扁總統也曾出席這個在他手上規畫的馬場町,與政治受難者(柏楊等人)留下合影;馬英九在市長任內出席開園並觀展,市長任內連續四年皆出席秋季追思,二00五年黨主席任內也親自出席秋祭─這才是國民黨主席首次參與白色恐怖秋祭,鄭麗文所做沒有比馬英九更超過。
第三,蔡英文總統真沒到過馬場町,但在她任內八年大規模推動「轉型正義」,從二二八到白色恐怖,全部重新「再走一個過場」─包括補償或賠償;在她任內全台各地設置「不義遺址」,包括馬場町,連獨派團體和民進黨人也到這個場域獻花致祭,包括前主席林義雄,儘管他們眼中的「英魂」只有獨派,但應該不至於不知馬場町裡的名字的絕大多數都是「統派」,而且還是「左統」;此外,蔡英文八年儘管沒依諾「三年內完成白色恐怖真相調查報告」,但促轉會和人權委員會做了最大幅度的「平反」,不僅對二二八或台獨政治犯,有很大部份是具有共產黨或地下黨身份的統派政治犯,包括吳石案相關的一干眾犯。
簡言之,回溯過去三十多年的「轉型正義」歷程,指著鄭麗文駡「背叛」的不論藍綠,都沒太大道理,因為兩黨的「前人」都做過鄭麗文做的事。國民黨的尷尬,因為此地之魂皆死於國民黨政權的槍口下,不論他們是不是「匪諜」,這些逝者不論有冤沒冤,某種程度是國民黨統治台灣合法性的基礎之一:反共,祭奠彷彿承認了當年─反共─有錯。
國民黨忽略最重要的事,解除戒嚴廢止動員戡亂臨時條款的那一刻起,兩岸的「敵對狀態」就解除了,而國民黨由一位曾具有中共地下黨身份的李登輝繼任總統,却要求往後的國民黨主席不得出席馬場町秋祭,豈不荒謬?
「反共」太好用,為民主拆解的反共神話又回來了
民進黨應該比國民黨更尷尬,因為台灣民主化進程很大部份靠民進黨的推力,這個推力不僅僅是主張台獨無罪,也包括主張統一無罪,民主前期工程用大力氣在以拆解反共神話抗拒國民黨威權,否則哪來那麼多「平反案件」出土─「共產黨員」不應該是入罪槍斃的理由;諷刺的是,歷史太快進入迴圈,曾經以拆解反共神話推動民主的民進黨,一朝權來握,就發現「反共」太好用了,不但自己愈搞愈上手,還成功地讓國民黨真的認為反共聲音不夠大就有罪惡感,沒想到,碰上這麼一個拒絕憂讒畏譏的「天將」。
馬場町紀念公園成立的那一刻,白色恐怖時期的逝者就不再是禁忌,而是可以被緬懷的前人,任何人都能參與追思或祭奠,也可以不參與不紀念,就是不能獨派禁止追思統派,或者統派辱罵獨派,所謂的「任何人」,可以有官職有黨職如藍綠政客,可以是一介布衣如年年出席的家屬或純粹的旅人。
有人批評追思現場響起中共紅歌《安息歌》,是「敵我不分、向中共表忠」,這首悼念的是一九四五年因反(國共)內戰示威而犧牲的四位西南聯大學生,任何政權鎮壓學生都難謂正義,遑論那些學生未必是共產黨,但這首「紅歌」的作詞人成幼殊真是共產黨員,而她還有另一個身份─世新大學創辦人、知名報人成舍我的次女,兩岸歷史糾葛豈是簡單的二分法能梳理的?
做為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可以出席如馬英九,也可以不出席如朱立倫、江啓臣、洪秀柱…,即使行前已有雜音,她依舊如約前往,這是她的膽魄,至於有沒有她預想之外的政治後座力?只有明年選舉見真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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