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復(國立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教授並合聘佛光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
覆巢無完卵。當國家動盪不安,個人豈得安身?有一群中國人,始終面臨著「有家歸不得」的處境。日昨華山光點電影館舉辦《金三角孤軍淚》這部電影紀錄片首映會,我有幸先睹為快。這是由全國眷村文化保存聯盟出品,桃園市政府文化局與財團法人榮民榮眷基金會共同合作製作。電影把我們帶到泰國、緬甸與寮國三境交界的「金三角」,這片圍繞著湄公河流域的邊境地帶,長期因各類毒品的生產與交易而聞名於世,處於國境、族群與武裝交錯的複雜環境。這裡曾經有支番號「雲南反共救國軍」的部隊,始終堅守著中華民國的旗幟,他們早已回不去雲南,更來不了臺灣,漂泊異鄉,成為名符其實的「孤軍」。
民國三十八年(1949)國共內戰,大陸戰局逆轉後,國軍退到緬境的第八軍第二三七師第七○九團與第二十六軍第九十三師第二七八團這兩股正規部隊約一千四百餘人,結合滇南地方自衛團隊約八百人,大家在緬北會合後逐漸整編成「雲南反共救國軍」,至民國四十年(1951)冬季,反共救國軍已發展到一萬四千餘人,這些人持續在展開「反攻大陸」。後來因聯合國與美國的聯合施壓,政府先後兩度大規模撤軍:第一次自民國四十二年(1953)十一月至民國四十三年(1954)六月,共撤回官兵與軍眷六千七百五十人;第二次則在民國五十年(1961)三月至四月,使用「國雷演習」名義,再撤回四千四百零六人,這就是早年電影《異域》訴說的故事。
第一次撤軍後,國防部已經撤銷「雲南反共救國軍」的番號,第二次撤軍結束後,則已經不再有「雲南人民反共志願軍」的番號,但第三軍李文煥、第五軍段希文與西盟軍區約五千餘人,依然留在泰緬與泰寮邊境。尤其第五軍原本準備服從命令撤臺,卻在撤離期間接到中華民國情報單位轉知蔣中正總統的密令,要求繼續留在邊區伺機「反攻大陸」。這使我更能理解,「孤軍」其實不是「不肯撤退」這四個字就能說完的故事,有人固然希望留在距離故鄉最近的地點,有人其實基於軍人職責繼續留守,等待政府未來的指示。歷史書裡的「撤軍」只是兩個字,對留下來的人卻意味著從此沒有明確歸期,戰爭或許告一段落,人的漂泊卻始終沒有結束。
第一次撤軍後,李彌返臺,中華民國政府對外雖已宣布與滇緬邊區部隊脫離關係,實際上依然秘密指派柳元麟出任總指揮,將留下的武力改編為「雲南人民反共志願軍」,繼續經營滇緬邊區。柳元麟所部在民國四十七年(1958)曾依「安西計畫」向雲南境內發動進攻,並在其後持續維持江拉基地;到民國四十九年(1960)至民國五十年(1961),緬甸政府軍與中共軍隊聯合清剿,江拉基地終告不守,部隊被迫退到寮國。美國與聯合國隨即升高施壓,中華民國政府遂展開第二次「國雷演習」撤軍,柳元麟隨後返臺。從李彌到柳元麟,孤軍其實一直被放在冷戰時期「保存反攻基地」的戰略想像中,只是留在邊境上的官兵與家屬,總是最直接的承受者。
這群人的存在,訴說著中華民國政府從來沒有放棄「反攻大陸」的希望。當時政府希望在沿海與邊境保存敵後武裝,滇緬孤軍就變成冷戰初期極其特殊的一條戰線。他們與臺灣有遙遠的距離,官兵與家屬長期生活在異國疆域,軍人的角色、難民的處境與華人的文化彼此交纏。後來,民國五十四年(1965)六月,國防部情報局配合「國光計畫」所設想的反攻先期作戰,研擬「苻堅計畫」,把陸上突擊與情報基地設在泰緬邊區馬亢山的格致灣,發展成後來通稱的「光武部隊」。這支部隊的幹部與情報人員有相當部分來自臺灣,同時招募在緬甸排華風潮中流離失所的華僑青年,並結合馬俊國所領導的滇西作戰縱隊,總共約二千人,組織出五個工作大隊。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根據《國防部情報局史要彙編》、蔣中正與蔣經國兩人的日記,重新研究這段歷史,讓我們逐漸瞭解光武部隊的輪廓。這支部隊真正特殊的存在,在於其既是一支武裝部隊,又是一個情報組織:除突擊雲南邊境,更重要的工作是派遣人員滲透敵後,從中建立情報網路、蒐集中共內部文件並進行心理作戰。根據情報局留下的統計,光武部隊前後曾執行超過七百次的突擊工作;如果只從「有沒有成功反攻大陸」來衡量,當然很容易覺得這些犧牲沒有結果,但從解密資料來看,其在情報工作上確實留下不能忽略的成果,而且,這反映出「反攻大陸」曾經對中華民國政府而言,並不是神話,而是殘酷且艱困的使命。
最著名的例子,是民國六十一年(1972)前後取得中共中央有關林彪事件的「四號文件」,這份文件輾轉穿越泰、緬、寮三國邊境送到臺北,後來甚至交由美國中央情報局鑑驗;此外,還取得《文化大革命工作手冊》的內部資料。只是這條祕密戰線到民國六十二年(1973)到民國六十三年(1974)急轉直下,緬甸政府軍與緬共加強掃蕩光武部隊,補給線日益困難,馬俊國所率的一個大隊甚至在突襲中幾乎全軍覆沒。隨著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泰國外交政策轉向中共,加上美國對滇緬邊境武裝與毒品問題的疑慮日深,光武部隊終於在民國六十四年(1975)六月正式裁撤,這使得這群被國家派到最遙遠邊境的人,突然肩上失去原來沉重的使命。
從民國五十七年(1968)開始,泰國政府就與第三軍與第五軍協議,基於「協防、歸化、輔導」的三大原則,讓這批滯留部隊協助維持泰北治安並清剿泰共;此後,他們陸續投入泰北山區的多回戰事,許多人戰死或傷殘,泰國政府讓有戰功的官兵與眷屬取得歸化的機會。因此,這部電影裡,有人訴說著自己因生存的關係,不得不接受泰國的國籍,甚至覺得在「忠孝節義」裡虧掉那個「節」,讓我聽來格外感慨。這並不只是換一張身分證,而是從日日等待「反攻」,到終於承認自己永遠回不去故鄉,從替中華民國作戰,到替收留自己的國家作戰,生命被迫在理想與現實間做出非常沉重的選擇。
段希文正是在這個轉折裡,變成泰北孤軍最重要的人物。第二次撤軍後,他所統率的第五軍沒有隨柳元麟返臺,而是繼續留在泰緬邊境,民國五十三年(1964)前後,開始拿美斯樂當作主要基地;第三軍則由李文煥領導。到民國五十七年(1968),第三軍與第五軍在美斯樂組成聯合指揮體系,由於中華民國政府不再提供補給,他們開始「做生意」,除替馬幫與商旅當保鏢,從中抽稅,或自己做些可能有關於鴉片的買賣,後來接受泰國政府協調,投入泰北清剿泰共的戰事。泰國政府在民國五十九年(1970)成立「○四」指揮部協調第三軍與第五軍作戰,經過數年征戰後,民國六十四年(1975)批准部分有功官兵與眷屬歸化泰籍。
電影裡最讓我難受的事情,並不是戰爭本身,而是每場戰爭過後,那些沒有人再回去尋覓的名字。有些年輕人死在深山裡,連塊墓碑都沒有,同袍只能削平一截樹木,用刺刀刻下名字,再拿木炭塗黑,然後部隊集合,把槍口朝下敬禮,接著繼續趕路。這一離開,往往就是永別。歷史的大敘事常常只圍繞著「國共內戰」與「反攻大陸」這些名詞展開,但當鏡頭真正對準這些人的具體生命,我們纔會知道每個名詞背後,其實都有父母的眼淚、妻兒的等待與再回不去的家。我坐在電影院裡觀看,忽然覺得「孤軍」兩個字實在太沉重,他們的孤,不只是沒有援軍,更是死亡在不知名的山中,成為孤魂野鬼,再沒有被自己的國家記得。
電影中有段往事,使我久久不能平靜。一群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到山區巡防時突然遭遇攻擊,有人中彈倒在道路中央,因為位置完全暴露,同袍根本無法靠近救援,只能奉命撤退。重傷的年輕人剛開始還呼喊救命,後來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竟然開始一聲又一聲喊著「媽媽」。片中回憶這段往事的人已經老了,卻說數十年來晚上依然會夢見那個聲音。戰爭電影常把軍人的死亡拍得慷慨激昂,好像人在生命最後一刻會喊著什麼偉大的口號,但真正經歷戰爭的人說,多數人在最後關頭喊的人,其實還是媽媽。人穿著什麼軍服、屬於哪個部隊或背負何種政治理想,在生命最脆弱的那一刻,他首先還是一個孩子,並且,始終有位母親在倚門等待。
更令人心酸的是說,好些人沒有死在戰場,卻用幾十年的歲月承受戰場留下來的痛苦。有些老兵到晚年孤苦無依,全部家當只有簡陋的床鋪與餐具,沒米的時候就煮野菜,甚至連鹽都沒有。他們一輩子看過太多同袍曝屍荒野,自己年老後最大的願望,竟然只是死後有人把自己妥善埋葬,不要讓白骨曝露出來。照顧這種老兵的同袍,甚至說希望他們在自己前面死去,只要自己還活著,最起碼能替他們辦理後事。有些老兵回顧自己一生,拿「忠孝節義」衡量,覺得最後只剩下「義」無論如何不能放掉。所謂的義,就是同袍不能丟,死去的人不能任其被遺忘。這不是書本上抽象的道德,而是置身在最困難的生命處境裡,對出生入死的同袍的牽掛。
片中還有一封父子失散三十多年後,終於重新取得聯繫的父親來信,信中說跟兒子別離三十多年,卻沒有一刻不思念兒子。幾十年的戰亂,把本來很自然的親情變成終身的缺憾。這群孤軍的孩子,都會唱著羅大佑作詞與作曲的歌〈亞細亞的孤兒〉,並如此自稱,但我在他們身上,看見在臺灣已經久違的樸實與忠厚,他們在美斯樂興華中學中不只學著中文,更一筆一畫寫著書法,這些村子中住著好些老人與其子孫,他們始終記得自己是中國人,心中始終認同著中華民國,只是已經流落於異鄉,有人從泰北來臺灣讀書,明明從童年時期就被教導「中華民國是自己的祖國」,來臺後卻因沒有合法身分不能工作,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哪裡人。
這群孤軍始終希望自己的孩子認識中文,認同中華文化,知道自己的祖先從哪裡來。部隊最窮困的時候,軍人甚至吃不飽且衣不蔽體,大家都勸段希文是否應該把建學校的事暫緩,段希文卻只說「教育不能等」,這就是興華中學設立的背景。這四個字使我印象很深。因為一支軍隊最後能留下的不該只是戰績,戰爭終究會過去,真正能支持這群人在異鄉活下來的資糧,還是中華文化的傳承。這群遠離故土的人,在泰北山區始終不間斷教著孩子寫中文、讀歷史,銘記並認同中華民國,同時把對故鄉的思念繼續傳給子孫,他們明白自己或許徹底失去故鄉,卻不能連自己的文化根源都失去了。
民國一百一十二年(2023)六月,由吳斯懷立委協調國防部,將九百四十八名「中華民國雲南反共救國軍」的陣亡將士英靈牌位正式入祀臺北圓山的國民革命忠烈祠。其實,早在民國一百零一年(2012),已有四百四十名泰緬孤軍陣亡將士入祀忠烈祠;十一年後再迎回這九百四十八位英靈,那天就在圓山,雷電交加,下著傾盆大雨,顯見天地有靈與草木同悲。國防部後來持續處理泰北墓園修繕,依官方現勘報告,美斯樂第五軍官兵公墓共有九十座墳墓,其中家屬自行修復二十三座,其餘六十七座由政府辦理修繕。這種遲來的補償,雖然不可能使死者復生,卻能撫慰英靈,讓他們在天上知道自己不是從來沒有人記得,國家並沒有忘記你。
我很佩服全國眷村文化保存聯盟謝小韞理事長帶領著攝製團隊,願意把鏡頭真正帶回到現場中,讓我們親眼見證這群同胞的悲涼處境。這部紀錄片從民國一百一十三年(2024)起,前後用三年時間,四度深入泰緬邊境,尋訪這群官兵與其後人,這種工作的意義,旨在趁著還有人能親口說出記憶,把歷史從統計數字重新變回「一張張臉龐」與「一個個名字」。即使已有九百四十八位英靈回到忠烈祠,依然有許多死者因時空遠離而無法查考,這群老兵不論死後被遺落在金三角幾十年, 揮不去的是忠義與鄉愁,最終能讓陣亡者英靈回到忠烈祠,跟守護國家的同袍重聚,對這群英靈而言,這不是抽象的國家撫卹典禮,而是遲到幾十年的「回家」。
柏楊曾說:「一群被遺忘的人,他們戰死,便與草木同朽;他們戰勝,仍是天地不容!」就是在指這群孤軍與其後裔。我想,中華民國如果還會被認同,來自無數曾經為其犧牲的人,用自己的青春與血淚鑄成。被歷史遺忘的人,替他們喚回名字,修繕墳墓,並讓後人知道這段故事,這不是在延續仇恨,而是讓我們更懂得珍惜和平,讓這些漂泊一生的人,終於不再「只是孤軍」。孤軍有些後人來臺,變成我們外省族群的一員,更多人則是始終沒有來臺的外省人,其中有些年輕人幸運在臺灣取得中華民國的國籍,有些人則依然還是異鄉人。感謝天地有靈!讓我們還能認識這群跟民國命運交織的一群人,這是我們應該刻在心底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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