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汪志雄（美國伊利諾芝加哥大學教授）
「與虎謀皮」比喻向強暴危險的對象謀求利益，終究難以如願。如果把這句成語放在當前立法院長韓國瑜與行政院長卓榮泰的憲政交鋒，更有一層警示。當政治人物把憲法當成攻防武器，最後被撕裂的，恐怕不是對手的外皮，而是憲政秩序本身。
這場爭議起因於行政院決定不副署立法院三讀通過的《台灣兒少成長及未來帳戶條例》等法案。立法院長韓國瑜在臉書發文強調「執政權再大，都大不過憲法」，認為行政院不能透過不副署、不執行，迴避國會三讀結果。卓榮泰則在臉書反擊，援引憲法、預算法及相關解釋，主張國會也不能藉立法與預算手段妨礙行政權。
雙方其實各自抓住了憲政的一半。韓國瑜提醒行政權不能無限上綱；卓榮泰則指出國會多數也不能掏空行政權。問題是，當雙方都只挑選對自己有利的憲法條文，憲法就從共同遵循的規則，變成各自取用的「政治彈藥」。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究竟由誰、透過什麼程序，判定一部經立法院三讀通過的法律送交行政院，卻已經到了讓行政院除了不副署、不執行，別無他法的地步？
如果行政院把副署權視為廣泛的否決權，國會立法權勢必會受到架空；反過來，如果立法院認為三讀通過就是一切爭議的終點，完全不顧財源、執行能力與憲法界線，那麼行政權也可能淪為國會多數的執行機器。當然，從「民主多數決」來看，後者的爭議顯然較小。
尤其是當社會對憲法法庭的獨立性與中立性產生疑慮時，立法院又該如何監督行政院？憲政制度本來就是權力相互制衡，立法院擁有質詢、法律審查、預算審議及追究政治責任等工具。當司法公信力受到挑戰，國會更不能放棄自身的監督責任。
首先，立法院應要求行政院針對不副署、不執行的決定，提出具體法律依據、財政評估與行政理由，接受公開檢驗。其次，國會應善用預算權，要求每一筆公帑都有充分依據，但也不能把預算審查變成政治報復。最後，透過逐條審查、公開聽證與專業評估，讓國人知道立法院通過的法律確實具有正當性與可執行性，並在必要時依憲政程序追究行政院的政治責任。
但立法院也不能因為質疑憲法法庭，就把自己變成「另一個憲法法庭」。國會監督行政權，同樣必須受到憲法約束。遺憾的是，如此重大的憲政爭議，如今雙方卻只能透過臉書隔空交火，實在是把治國當兒戲。「執政權再大，大不過憲法」、「大吃憲政自助餐」等金句或許能夠凝聚支持者，卻不能取代制度論證。
憲政問題不是比誰的聲量比較大，也不是比誰的貼文按讚數比較多，而是在於誰能提出經得起檢驗的法律與制度答案。孩子的未來帳戶、軍警待遇與人民福祉，不應成為政黨攻防的祭品，憲法也不應成為兩院互相揮舞的政治虎皮。
如果司法是最後一道防線，國會就是重要的民主防線。當司法公信力受到質疑，立法院更應站穩自己的憲政位置，善用監督工具，讓行政權接受公開、透明而制度化的制衡。
「與虎謀皮」真正的教訓，是人不能以為用幾句漂亮話，就能從老虎嘴裡取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今天兩院若把憲政當成攻防工具，最後被撕破的，可能不是誰的面子，而是所有人民共同賴以生存的憲政秩序與責任政治。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822000096-262110?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