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廖明輝（作者為國立中央大學工業管理博士，前荷蘭外商廠長）
食藥署公布中聯油脂品質異常的第三方調查報告，將焦點放在巴西黃豆原料及公司放寬熱損粒驗收標準，卻漏掉一項更關鍵的事實：中聯油脂在2022年完成20多年來最大規模製程改造將單線產能提高兩成。如此重大製程變更是否確實執行危害分析重要管制點（HACCP）驗證並留下完整紀錄，不應被含糊帶過。建議檢調與主管機關調取相關文件、試車資料及監測紀錄，逐項核對製程改造前後的風險評估與管制成效，才能釐清這起苯駢芘超標究竟是原料問題、操作失控，還是擴產後的製程防線出現系統性漏洞。
筆者查看中國江蘇設備商「邁安德」官網資料，報導2022年4月「邁安德承建台灣中聯3000t/d調質塔與膨化系統改造工程順利驗收」。中聯台中廠將冷脫皮改為溫脫皮製程並引進VSC調質塔及增設膨化系統，單線日產能由2500噸提高至3000噸，增幅高達兩成。這已不是單純汰換設備，而是同時改變原料受熱、含水調整、機械擠壓、停留時間、浸出負荷及整條產線的物料平衡。
這類改造在工業管理屬於重大製程變更，必須重新檢視風險與安全餘裕。如今已有7批大豆沙拉油驗出苯駢芘超標，調查若只追查原料與現場操作卻不回頭檢視4年前的擴產改造是否改變污染物生成、轉移與去除條件，恐怕是從一開始就問錯問題。食藥署認定中聯油脂苯駢芘超標原因分析是高風險原料、製程管控及檢驗監測的三重失守，雖然方向大致合理；但若依此認定為導致苯駢芘超標根本原因，卻忽略引進「邁安德」設備擴產的重大製程變更，若以此結案畫下句點仍顯不足。工廠的事故原因常常不在單一設備，而在於原本製程設計之初的安全餘裕在擴產製程變更之後被悄悄吃掉而不知，或是管理層明知卻故意忽略。
筆者在擔任外商廠長時，只要涉及設備、產能、控制邏輯、原料規格或檢驗方式的製程變動，荷蘭總公司規定在變更前，都必須走製程變更管理（MOC）流程並進行危害與可操作性分析（HAZOP）。在審查會上必需把製程管線圖攤開，工程、製造、品保、維修與環安部門都必需出席，在會議中不能只回答能不能運轉，還要回答失常時會怎樣。
再以HAZOP與What-if分析追問蒸汽壓力偏高怎麼辦？原料含水不均會怎樣？設備積料、局部過熱、負荷波動，後段精煉跟不上時，哪一道製程或品管防線會先受影響？若以中聯油脂的產品HACCP計畫書檢視，建議檢調單位調查中聯油脂在4年前的重大製程變更，是否確實執行HACCP規定的建立製造流程圖、現場確認製造流程圖、及進行危害分析等三大關鍵步驟。
另外，若依變更管理流程回看中聯案，正常蒸汽調質與短時間膨化，雖然未必會大量生成苯駢芘也不能只憑溫度就定罪；但重大製程改造仍可能放大既有風險。熱源污染、積料焦化或操作異常都可能會增加污染；膨化破壞豆體結構，也可能讓原料原有的脂溶性多環芳香烴更易進入粗油。前段產能增加二成，後段的脫膠、脫色、脫臭及製程檢驗能力若未能同步擴充，接觸時間、白土脫色投加與異常批次的隔離能力，都可能會被影響。
從食藥署公開調查報告來看，其實已透露警訊。4月以來，脫膠油磷脂質多次高於5000 ppm；巴西豆白土添加比例僅0.47％至0.79％，低於公司工程圖所列1.1％正負0.3％，異常延續數月未根本矯正。這些缺失未必由改造製程直接造成，卻指向一個最關鍵也不能迴避的問題：中聯油脂在擴產兩成後，前後段的製程能力是否失衡？原有控制界限是否仍有效？在3000噸負荷下，後段精煉系統是否仍保有安全的精煉餘裕？
真正該調查的不是設備外觀，而是改造前後的設計基準、管線儀表圖、試車驗收、MOC審查、食用油脂廠的HACCP危害分析重要管制點執行漏洞、控制系統歷史趨勢及逐批白土投加資料。還要以同一船批黃豆，沿進料、調質、膨化、粗油、脫膠、脫色、脫臭到成品逐點檢測多環芳香族碳氫化合物（PAHs）之苯（a）駢芘、苯（a）駢蒽、苯（b）苯駢苊和Chrysene等4項PAHs的重建物料平衡並比較不同負荷下的去除效率。一次進廠查廠，根本無法還原4年來的操作偏差與設備劣化。
追查這場重大製程變更，不必因為設備來自中國大陸就先入為主，也不是替任何設備商開脫；真正要守住的是台灣食安最基本的工業管理紀律：凡牽動產能、熱負荷與製程平衡的改造都必須證明安全，不能只拿增產數字、節能效益與驗收報告交差。食品工廠的第一項績效，不是一天多榨多少油，而是每一滴油都要能經得起檢驗。若企業只計算產能與成本，主管機關又不追問風險如何被改變，最後被迫替中聯油脂擴產代價埋單的，終究是毫不知情也最無辜的廣大消費者。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728002824-262110?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