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忠謙（風傳媒副總編輯兼國際中心主任）
在持續多年的烏克蘭戰爭中，低成本的無人機意外顛覆了現代戰爭的型態，也讓烏克蘭暫時立於不敗之地。然而軍事專家也發出嚴厲警告，不可誤將烏克蘭經驗簡化為一份「武器採購清單」，這種「只想編預算買武器、卻沒有建構相關生態系」的盲點，恐怕無法讓台灣贏得真正的安全。
俄烏戰爭打了四年多（如果從俄羅斯支援的頓巴斯內戰開始算，則是打了超過十二年），基輔至今仍在負隅頑抗，世界軍力排名高居第二的俄羅斯，竟然至今沒辦法撂倒烏克蘭。2022年2月普京下令「特別軍事行動」之後，西方世界與民主國家的奧援，自然是烏克蘭堅持至今的主因之一，但烏克蘭對於無人載具的創新與應用，更被認為是凍結俄軍攻勢、甚至能夠襲擊大後方的主要戰力，連美軍現在都要向他們取經。
在烏克蘭的「以身作則」之下，賴清德政府先是提出了《保衛國家安全及強化不對稱戰力計畫採購特別條例》，結果這項被打包在「1.25兆元」特別預算中的無人機採購與委製費用，卻遭到在野陣營全數封殺。賴政府因此再提出《無人載具產業發展統籌型計畫》（經濟部主導，共編列442億）與《國防自主無人載具採購特別條例》（國防部主導，共編列2100億），不過至今仍卡在立法院，藍白陣營要求「回歸常態公務預算」（特別是無人機的採購經費），並加入更嚴格的防弊門檻。
針對台灣無人機戰備的卡關情況，《外交事務》8日刊出曾任美軍中央司令部司令、中情局局長的大衛・裴卓斯（David Petraeus）長文，他與華府智庫大西洋理事會研究員、烏克蘭人工智慧非營利組織Mental Help Global與ex2的創辦人克拉拉・卡盧德羅維奇（Clara Kaluderovic）指出，台灣在野黨雖然提出財政紀律與擔憂貪腐等理由，實質影響仍是無人系統的採購案與相關資金遭到大幅消減。
所以兩位軍事專家支持立法院趕快通過預算，讓台灣政府能夠採購大量無人機，如此面對共軍台灣就能立於不敗之地了嗎？裴卓斯與卡盧德羅維奇這篇文章的標題直接給出了答案——台灣始終未能學到的烏克蘭教訓（The Ukraine Lesson Taiwan Keeps Missing），問題並不在於無人機本身，而在於無人機的整個生態系（It’s Not the Drones—It’s Everything Around Them）。
兩位作者直言，即便台灣政府有朝一日籌措到採購大量無人機的足夠資金，但台灣在確保無人機能夠有效運用的體制變革方面，仍遠遠沒有到位，因為台灣恐怕仍將烏克蘭的教訓視為一份有待採購的武器清單，即便台灣對烏克蘭的成就深表欽佩，但是從「欽羨烏克蘭的成功」到「複製烏克蘭的成功」，兩者之間的差距仍是台灣尚未補上的功課。
兩位作者指出，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之初，烏克蘭為了不讓主力艦落入俄軍之手而被迫自沉旗艦，實質上處於「沒有海軍」的窘境。然而接下來兩年時間，烏克蘭卻重創俄羅斯黑海艦隊，擊沉超過三分之一的艦艇，逼得殘餘海上敵軍撤離塞凡堡（Sevastopol）。烏克蘭創造這項軍事奇蹟，靠的並不是購買傳統戰艦，而是將「指揮管制」轉化為軟體問題，建構出一套讓新興工具發揮戰力的「整體生態系」。
在這套生態系中，交戰的「相對成本」本身就被視為一個核心的戰略變數。當俄軍使用5萬美元的「見證者」（Shahed）無人機進行消耗戰時，烏克蘭深知無法仰賴一枚要價數百萬美元的愛國者飛彈（Patriot）。台北與其夥伴必須看清，烏克蘭是透過自主研發單價僅數千美元的攔截無人機，反向將敵軍的廉價武器逼成「相對高價」的負擔，成功扭轉了經濟槓桿。
烏克蘭的這場不對稱戰爭的底氣，包括由1.4萬個聲學感測器組成的「天空要塞」（Sky Fortress）網路，專門靠聲音捕捉雷達盲區的低空威脅；自主研發的「Delta」戰場管理系統，將陸海空數據即時融合成高精確度戰情圖，成為導引廉價系統打擊高價敵軍的「神經網絡」；以及與陸海空軍並列、擁有獨立教範與採購流程的「無人系統部隊」（Unmanned Services Force）獨立軍種。烏克蘭的工程師更與前線部隊協作，製造商每週更新軟體、每月修正硬體，將傳統需耗時數年的武器研發採購週期壓縮至數週，才成就了烏克蘭的無人機傳奇。光是今年，烏克蘭預計將生產高達700萬枚飛彈與無人機。
相較於烏克蘭的靈活進化，裴卓斯與卡魯德羅維奇指出，自1992年對美國採購F-16戰機起，台灣三十多年來始終陷入「國防是用買的，而非自己建構」的「軍購反射」（The Procurement Reflex），導致台灣的國防體制精於花錢購買先進武器、熟讀美軍教範，卻失去了自主開發系統、闡述自身戰略信念的能力。
台灣明明擁有全球最頂尖的科技與工程師，如今卻在防禦電子戰、奪取電磁波譜主導權的關鍵戰役中被冷落。反觀台灣的民間無人機廠商，至今還在公開抱怨「看不到政府明確的需求」，當中國正在以百萬計的規模量產無人機時，台灣的政治人物卻切斷了規模化運作的資金，讓國外合作夥伴因看不到市場需求而卻步。
裴卓斯與卡盧德羅維奇也提醒，烏克蘭擁有上千英里的戰線與戰略縱深，台灣作為島嶼完全沒有撤退空間，而且高度仰賴海上進口，能源存量也僅有數週，海底電纜更曾因「意外」遭切斷。因此台灣無法奢望在危機爆發後才尋求補給，任何台灣在危機中需要的物資，在危機發生前就必須握在手中，在台海爆發衝突或者台灣遭到封鎖之際，無人機的持續迭代與生產也是相同的道理。
兩位專家認為台灣不該盲目模仿烏克蘭，而是要根據台灣的條件與需求「轉譯」烏克蘭經驗。台灣需要的是利用大量、分散式、可消耗（expendable）的無人水面與水下載具、配合空中無人機導引，徹底封鎖並剝奪中共侵略艦隊的行動；台灣也必須利用本土數據，讓前線操作員與科技工程師密切合作，開發出「台版Delta系統」。面對擁有全球最大常規飛彈部隊與製造產能的中國，台灣不能只靠昂貴且稀少的攔截飛彈，必須利用被動感測器、電子干擾與大量無人機，建構出可負擔且具備韌性的多層次防禦網。
值得注意的是，台灣的無人機戰略相當程度仰賴美方的指導與協助，但在俄烏戰爭爆發後頭兩年擔任烏克蘭外交部長、現為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研究員的庫列巴（Dmytro Kuleba）表示，面對曾在白宮大罵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你手裡根本沒有牌」、「你有沒有說謝謝」的美國總統川普，烏克蘭的應對策略就是「只要他不踩過烏克蘭的紅線，表面上就盡可能安撫、提出合作，並接受川普給予的一切；但在私底下，烏克蘭必須默默執行與華府『脫鉤』的戰略」。
庫列巴日前在《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總編輯阿格拉瓦爾（Ravi Agrawal）專訪中表示，因為除了川普之外，過去三年來，烏克蘭為了爭取德國「金牛座」（Taurus）巡弋飛彈或美國「陸軍戰術飛彈系統」（ATACMS），而且在使用限制上與西方盟友爭論不休。因此烏克蘭後來決定走向「自主脫鉤」，核心思維是擺脫對美國長程武器軍援的絕對依賴，「現在你聽不到這些爭吵了，不是因為烏克蘭不需要，而是我們發展出自己的能力」。庫列巴透露，烏克蘭自主研發的長程打擊力量，如今已能轟炸俄羅斯境內深達2000公里的目標，連美軍都對烏克蘭的防空技術與廉價無人機生態系展現高度興趣。
美國愛達荷大學教授丹諾夫（Charles Dainoff）、西凡尼亞大學教授威廉斯（Geoffrey Fain Williams）與肯塔基大學教授法利（Robert Farley）則在《外交政策》撰文指出，烏克蘭的無人機經驗，重點在於他們打破了由中央政府撥款、標準化採購的軍工體制，改由無數地方小型工作坊與前線戰士直接對話、共同設計並就地進行大規模改裝——這一點也跟台灣政府目前的做法顯然不同。
烏克蘭在戰爭中被迫摸索出的「去中心化」模式，成功讓無人機在面對俄軍電子戰的反制更新週期縮短至三週，甚至催生出「光纖導引無人機」這類被真主黨與馬利武裝勢力競相模仿的不對稱武器，但三位學者指出：「諷刺的是，這個蓬勃發展的無人機生態系，本質上其實源自於烏克蘭中央政府體制的弱勢與無能。」正因為烏克蘭缺乏工業產能與中央控管能力，才逼得民間與前線「山寨自救」，這種模式固然成功凍結了戰線，但其他國家卻難以複製。
裴卓斯與卡盧德羅維奇正確地指出，烏克蘭無人機的快速進化，源於跟俄羅斯的持續作戰，問題是台灣目前沒有這樣的「導師」，也沒有辦法無中生有。換句話說，按照烏克蘭或者中東的戰場經驗所設計出來的無人機，恐怕不見得符合台海的作戰需求，即便符合，敵人的裝備與戰術也會進化，因此如何迭代才是台灣無人機作戰的一大難題，這也是烏克蘭無人機的優勢所在。當然，台灣的資訊產業與工業設計在世界上都名列前茅，迭代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裴卓斯所指出的，烏克蘭即便被俄羅斯打了好幾年，還是能藉由陸路從後方獲得盟國的奧援，但台灣一但遭到共軍封鎖，所有資源恐怕都進不來，屆時不要說因應敵軍進行迭代，連繼續大量製造相同設計的無人機恐怕都成問題。
那麼美國的軍事專家們給出什麼建議呢？一方面丹諾夫等人在《外交政策》質疑，烏克蘭的經驗是否真的能複製，畢竟這是在戰場中應急與淬鍊出來的成果，其他軍隊在戰場上是否能繳出相同的成績單，實在要畫上一個問號；不過三位美國學者也懷疑，真主黨的無人機技術是不是中國跟土耳其抄襲烏克蘭的創新成果後賣給他們的，這又意味著烏克蘭在戰場上淬鍊出來的成果，確實可以成為其他軍隊的現成戰力，這也導出一個有趣的問題，每個戰場的差異真的那麼大，而且一定需要自己進行技術迭代才能打勝仗嗎？
至於裴卓斯的看法則是，台灣應當盡可能模擬自身的戰場條件，透過不按既定劇本進行的演習來揭露無人機的問題，並且讓工程師與作戰人員一同努力。但裴卓斯也認為，考慮到武器供應商的交貨速度，台灣恐怕已經沒有時間透過採購來換取安全，因此繼續採購數量有限、價格高昂卻日益脆弱的有人駕駛平台，恐怕不是理想的國防解方，真正重要的是建立一套足以遏止中國侵略的防禦架構，裴卓斯與卡盧德羅維奇在文章中的最後幾句話是：「其他國家或許能協助這項任務，但無法代為完成。說到底，台灣的威懾態勢必須由台灣自己維繫，烏克蘭戰爭帶來的真正教訓是：一個決心求存的國家，必須願意學習如何自我防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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