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岷欽(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2026年春天,真正改變戰場的,不再只是某一枚急速飛彈、某一架匿蹤戰機,或某一套更昂貴的精密防空系統,而是戰爭本身正轉換成另一套語法。過去,大國迷信昂貴、稀缺、精密的武器,彷彿價格本身就等於威懾;如今,伊朗用廉價無人機與荷姆茲海峽,烏克蘭用地面機器人與整合式無人作戰,先後迫使世界承認一件事:當代戰爭,隱然成為精品武器的黃昏。
未來戰場的勝負,越來越不取決於誰擁有最昂貴的武器,而取決於誰更懂得把便宜、量產、軟體、工業節奏與外包邏輯組裝成一個體系。這不是武器升級,而是戰爭文明在改朝換代。近月,《金融時報》對中東與烏克蘭戰場的觀察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複雜而昂貴的舊式體系,正在被低成本、快速迭代、可規模化的系統輾壓出裂縫;《外交事務》 對烏克蘭的判斷則更進一步,認為基輔已鍛造出歐洲最急需的防務工業能力。
伊朗把天空變成一筆難堪的帳
事實上,最讓華府難堪的,不是伊朗無人機有多精密,而是它們夠便宜、夠多、夠快。《路透社》4月8日指出,伊朗製「見證者」(Shahed)系列無人機單價可低至約2萬美元;《金融時報》則將常見成本區間放在約3萬到3.5萬美元,而愛國者攔截彈約400萬美元。波灣國家甚至開始評估單價僅2526美元的烏克蘭系攔截無人機。伊朗在衝突第一週就發射逾1000架無人機,月產能估計可達10000架,且至少部分的分析認為其總庫存可能遠高於此。這些數字合起來只說明一件事:當攻擊方靠便宜、量多、補貨快持續施壓,防守方若還倚賴昂貴、稀缺、補貨慢的精品系統,戰術上即使每次攔截成功,戰略上也可能在慢慢失血。昂貴不再等於天然優勢,有時只是更體面的失血方式。
尤其,更尷尬的反諷,是老師與學生的位置忽然顛倒。《華盛頓郵報》三月報導,美國與其中東夥伴在面對伊朗無人機時,竟回頭向烏克蘭尋求協助。那個兩年多來不斷向華府索取武器、彈藥與資金的國家,如今成了教美國怎麼對付 「見證者」無人機的現場教官。這一幕之所以難堪,不是因為它羞辱了美國,而是因為它太準確地暴露了美式戰略文化最難改的毛病:華府不是沒看到烏克蘭戰場的教訓,而是看到了,卻未能及時地轉成採購、訓練與部署的策略。《華郵》引述的防務分析甚至直指,美軍與盟友在「把烏克蘭戰場經驗制度化」這件事上,存在多年斷裂。帝國最老的病,從來不是貧窮,而是自大、遲鈍。
荷姆茲把軍事成本翻譯成全球痛感
伊朗真正高明的地方,還不只在天空,而在海上。荷姆茲海峽像一台冷酷的翻譯機,把空中的成本失衡,翻譯成全世界都聽得懂的語言:油價、保費、運費、通膨與選票。《路透社》4月20日確認,在美方扣押伊朗貨船、伊朗再度發出報復訊號後,最近 12 小時內穿越荷姆茲的船隻僅剩 3 艘,遠低於平日約130艘;布蘭特原油升至94.75美元,戰爭保險費率由船值約2%升至3%。《衛報》同日也寫到,市場已把這起事件直接理解為對停火與談判前景的打擊,油價與股市同步重新報價。這意味著伊朗做的不是單純軍事干擾,而是把低成本打擊轉譯成全球風險溢價。所謂海權,在這個時代不再只是軍艦多寡,而是誰能讓市場先感到疼痛。
當代國際 政治中,有些國家收錢像帝國,退錢像客服。今天的美國,正把這句話演繹成制度寓言。2月20日,最高法院以6比3裁定,川普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加徵的關稅超越授權;隨後,美國海關及邊境保護局(CBP)啟動退款程序,並開發了「報關集中管理與處理系統」(CAPE),將其納入既有的通關平台中。4月20日,CAPE入口正式上線,準備處理約5,300萬筆進口申報、超過33萬家進口商、總額上看1,660億美元的退款。這不是普通行政修補,而是一場巨額、匆促、數位化的國家級善後。
事實上,問題不在於美國願不願意退,而在於有沒有能力安全地退。《路透社》與《市場觀察》的報導指出,CAPE上線首日即出現錯誤訊息、批次上傳遭退回、入口短暫停止更新、客服難以即時接通等情況;系統沒有整體崩潰,但正卡在最危險的半失靈狀態:能跑、卻不穩;可用、卻足以讓人慌。對官僚體系來說,這叫「已上線」;對詐騙集團來說,這叫「最好下手的窗口」。
近日,《華盛頓郵報》的專欄作家琳達·米勒(Linda Miller)提醒,真正高風險的未必是假申請,而是真退款被截走:偽冒報關行郵件、誘導財務人員更新帳戶、用幾可亂真的釣魚頁面接管合法流程。換言之,政府可能把「正確的錢,精準地匯進錯誤的戶頭」。這不是小說橋段,而是企業電郵詐騙的標準配方。聯邦調查局最新的「網路犯罪申訴中心」年報顯示,2025年美國網路犯罪通報損失已逾208億美元,其中「企業郵件詐騙」大約造成30億美元損失。當退款入口牽涉上千億美元,詐騙者看到的不是政策修正,而是流動的獵物。
更諷刺的是,這套程序本身就替灰色中介鋪了紅毯。根據《路透社》報導,退款不是自動返還,而是進口商或其原報關代辦人必須登入海關的退稅系統提交合格案件;而第一階段只處理部分尚未結算或仍在時限內的案件,較複雜或較舊的案件甚至還得另行提出保全權益。程序愈繁複,假的「協助顧問」就愈像救星;規則愈難懂,真正賺錢的往往不是受害的企業,而是守在混亂旁邊收過路費的人。這也是美國制度常見的弔詭:政府先把事情做得太複雜,再讓市場兜售「如何活下來」的指南。
我們不是沒看過這種劇本。美國政府責任署(GAO)估計,疫情期間美國失業保險詐欺損失約1,000億至1,350億美元;同一套制度記憶告訴人們,聯邦政府每年整體詐欺損失可能高達2,330億到5,210億美元。美國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不知道有漏洞,而是總以為漏洞會禮貌地等到系統成熟後才出現。可是現實恰好相反:漏洞總在政府最匆忙、最自信、最需要證明效率的那一刻,準時報到。
因此,這場關稅退款不是單純的技術事件,而是制度人格測驗。法院已經說了:那些錢本來就不該這樣收。可是行政部門卻要企業自己整理資料、自己送件、自己等60到90天,還得自己防詐。國家徵收時像鐵拳,返還時像表單;課稅時像神諭,退款時像故障訊息。若最終這場「法治修正」留下的記憶,不是憲政糾偏,而是入口塞車、帳戶改道與灰色顧問狂歡,那麼美國失去的就不只是幾百億美元,而是更昂貴的東西:一個成熟國家本該具備的治理可信度。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425002751-262104?chd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