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珍
國界，在一般人而言，就是一條在地圖上細而清晰的標線，標誌著此處與彼處的相同或差異；對國家領導人而言，既是地圖上的標線，却也是權力流動的軌跡；元首出訪，是國家主權地位的實質演練，元首外交，有著無可替代的戰略意義；我們習慣相信，領導人的高度，與他走過的距離成正比；飛行的航線越長，國家的身影便越清晰；每一次降落，彷彿都是一次被世界承認的證明。
國門成了「封控柵欄」：失靈的「抗中牌」正壓縮台灣空間
這樣的「相信」，却在賴清德總統身上動搖。就任第一年，他直到年末的十一月，才順利出訪馬紹爾、吐瓦魯與帛琉三國，過境美國夏威夷和關島；去年一度傳聞要走訪中南美友邦，但過境美國的城市沒談撤，唯官方並未證實；直到今年三月中，外交部證實規畫賴總統出訪史瓦帝尼，並在出訪前兩天高調轉發索馬利蘭貼文慶賀賴清德出訪，不具名「涉外人士」甚至透露賴清德將在史王登基四十週年及五十八歲華誕雙慶典禮致詞，「彰顯台灣的存在不可或缺，破除北京長期輸出的『一中論述』。」且表示九國十位政要「熱烈歡迎」。
結局是：二十四小時後宣告出訪破局，理由是直飛航程途經的三個國家─塞席爾、模里西斯、馬達加斯加─撤銷領空飛越許可。台灣外交處境多艱，元首出訪碰到（中共）阻擾堪謂常態，但被「取消」領空飛越許可，前所未見；「國界」不再是一條線，而是封控元首權力流動的柵欄—無法跨越、無從繞行。那麼立刻面臨的兩個問題：第一，這會是往後的「成例」嗎？第二，當「成例」轉化成「慣例」，賴清德會成為出不了國門的總統嗎？第三，一個無法於國際間「被看見」的領導人，還有創造聲望與政績的可能嗎？
對比民主化後的總統，李登輝在十二年，出訪六次，只有一次是在直選隔年出訪；陳水扁八年出訪十五次，馬英九出訪十四次，蔡英文出訪九次，但有三年全球大疫無法出訪，如果只對比扁、馬、蔡第一任的前三年，扁出訪三次十五國，馬出訪五次十五國、蔡則五次十二國；賴清德無法訪問的史瓦帝尼，扁、馬、蔡都曾到訪，蔡英文還去了兩次，都是直飛；馬英九往返分別過境孟買和杜拜，陳水扁則取道歐洲與亞西。
事大以力不以智：民進黨的「統獨八股」，讓台灣總統寸步難行
對比之下，賴清德的「出訪成績」確實蒼白，但以此對比亦未盡公平，就在這三十多年裡，兩岸關係跌宕起伏，中國崛起之姿連美國都要高看一眼，台灣邦交國從李登輝高峰期的三十一國，到如今只剩下十二國；這些「事實」意味李登輝除了正式國是訪問，對無邦交的東南亞諸國可以「度假外交」，甚至可到阿聯、約旦「非正式訪問」，回母校康乃爾演講；陳水扁還有機會向美國「報准」後靠「迷航」與格達費一會。
馬英九的「外交成績」相對亮眼，包括過境美國的待遇相對高，開創百國免簽，以觀察員身份出席世衛大會和世界民航組織年會，還能親往新加坡弔唁前總理李光耀…，但這些都是在「兩岸外交休兵」下的成果。民進黨拒絕兩岸和解的結果，就是外交四處碰壁，蔡英文的「元首外交」高峰在她當選尚未就任前與川普通上電話，遺憾的是，這通電話沒能改變台灣的外交處境，却讓台灣成為川普眼中的「筆尖」，小到不必忽視其存在，但可予取予求，直到現在賴清德還在承受這通電話的後遺症。
更嚴重的是，外交系統走出威權時代的「漢賊不兩立」，却在民進黨執政後步入「統獨不兩立」的八股，連「維持現狀」的「一中想像」，都非得要扭成「一邊一國的維持現狀」，民進黨把兩岸關係的模糊地帶抹殺，結果就是壓縮台灣的對外關係空間。
但民進黨是不會這樣想的，外交官如陸委會抗中官員般，念稿般地誦讀中國在非洲一帶一路的經濟施壓，很難想像，專業外交部竟對中國經營非洲長達一甲子的發展視而不見，早在二００九年中國就已經成為非洲最大貿易伙伴，非洲五十四國，只有史瓦帝尼一國與我有邦交，台史每年貿易額八百萬美元，中史貿易額則達一點八億多（逆差），中企去年標下該國「姆帕凱尼壩」（Mpakeni Dam）的興建合約（約台幣四十二億），史瓦帝尼是中國在非洲的最後一塊拼圖，而取消總統專機飛航許可的三國，除馬達加斯加，另外兩國皆算非洲的「富國」，與其說是北京「施壓」，不如說國際社會對「一中原則」的習慣與接受。
元首的高度不在飛行距離：不出國門的蔣經國，還是聲望最高的總統
所謂「外交是內政的延伸」，台灣雖是小國但不是弱國，民進黨政府的問題是事大以力不以智，當「抗中」抗到全民情緒疲乏，府院黨加外交部陸委會及眾綠委們，大砲小砲齊發，都動員不了「全民團結」意識，立法院國防外交委員會無異議通過「譴責中國案」，綠委還不忘捅藍委徐巧芯一刀，只因為她提醒委員會聽取的是退輔會報告，而非外交部；綠委們當然不忘冷嘲熱諷才結束「鄭習會」的國民黨─「說好的打開台灣國際參與呢？」却故意無視「（國共兩黨）說好的九二共識」；當情緒動員都難，企圖以此政治動員就更難，即使下周立法院院會通過同樣的譴責提案，都難以激起全民敵愾之氣，這才是賴清德走不出國門的最大警訊。
不論是「非紅供應鏈」、「民主價值同盟」在國際現實，尤其在川普現實主義的冷眼裡，一文不值，台積電過去了，萊豬和發芽馬鈴薯都「放寬檢疫」，也換不來足夠體面的「過境」，五月「川習會」成局，台灣成為菜單上的一道菜的風險更高。
此刻不必妄斷賴清德會成為「出不了國門的總統」，畢竟他還有兩年任期，但若反覆在「抗中」與「外交突圍失敗」上打轉，不僅動員不了全民意志，反而加重挫折感，進而愈趨冷漠，賴清德該怎麼辦？或許他應該回頭看看「中華民國在台灣」兩位從不出訪的總統─他最討厭的兩蔣，老蔣心在反攻大陸，小蔣志在建設台灣，迄今還是民調聲望最高的「總統」。
總統，在民意心目中的高度，並不在他走過多少國家，跨過多少邊界，當國門成為限制，檢驗他的不再是步伐能跨多遠，而是回到「國家治理」（內政）；賴賴清德和民進黨要做的，始終不是死守嚴防北京、辱罵在野黨，而是有沒有接球、回球的能力，如惠台措施的放與不放，以及重塑朝野氣氛，至少證明自己還有有能力「團結國家」的「領導人」。
＊本文原刊風傳媒，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app.storm.mg/article/11124240#whole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