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川普與伊朗相繼宣布接受停火2周後,巴基斯坦總理夏立夫(上圖右)也發文,宣布停火「即刻生效」。(路透)
美國總統川普與伊朗相繼宣布接受停火2周後,巴基斯坦總理夏立夫(上圖右)也發文,宣布停火「即刻生效」。(路透)
作者:李翔宙(前國安局長、前駐丹麥大使)
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軍事衝突持續40天後,戰局出現「可能」轉折的跡象。在所謂的「最後期限」前不到一個半小時,美國總統川普表示,願意接受為期兩週的停火,條件是伊朗重新開放荷莫茲海峽;隨後,伊朗證實,將與美方展開為期兩週的談判,外交部長表示,荷莫茲海峽將在此期間維持開放;以色列方面則傳出同意暫停對伊朗的空襲行動;巴基斯坦總理也宣布,美伊停火已立即生效。
金融市場立即以最誠實的方式反應:標普500期貨上漲逾1%,油價期貨下跌約6%。顯然,全球都殷切期盼著「戰爭結束、和平到來」;猶記2月28日黎明,當炸彈開始落下,阿曼外長這位傾盡心血促成談判的調停者,在行動發生後深表失望,說了一句被廣泛引用的話:「這不是你們的戰爭」。現在的他,心裡更在琢磨著「一場戰爭的終局,與一個時代的開始」。
4月10日,伊斯蘭馬巴德,美國談判代表將帶著一份40天戰火的清單走進談判廳:5000架次以上的打擊、超過6000枚精密彈藥的消耗、13名美軍陣亡、200億美元的裝備損失、全球油價飆漲逾40%、荷莫茲40天的封鎖讓國際能源總署動用了史上最大規模的4億桶儲備釋放仍無法完全止血。
同樣的,伊朗代表也帶著另一份清單:320萬人流離失所、超過2600名伊朗人死亡、1100名兒童傷亡、食品通膨105%、哈格島的廢墟、德黑蘭的彈孔、以及一位父親在空襲中慘遭斬首、兒子在廢墟上繼承最高領袖之位的神聖悲劇。
兩份清單之間,是巴基斯坦總理夏立夫謹慎地端出的一張白紙,那張白紙上,將被書寫什麼,沒有人確定地知道;然而歷史學家將來一定會知道的,是這張白紙背後那個更大的問句,一個從1979年開始就懸而未決、在每一次危機的峰頂被重新提起的問句:若當初選擇了不同的路,今天這張白紙是否需要存在?
然而對台灣而言,這40天不只是一場遠方的戰爭,而是一部最具真實代價的戰略教科書,其中的篇章都是用著真實的生命、真實的能源危機、真實的政治崩潰書寫。
美伊戰爭爆發前的最後72小時,阿曼調停人宣告談判「取得重大突破」,伊朗已表示願意「永遠不持有可製造核武器的核材料」,維也納技術談判定於3月2日舉行。然而就在談判最接近突破的時刻,戰爭爆發了,據以色列情報,以色列選擇「先發制人破壞談判」。
台灣的學習:談判桌上的「進展良好」,有時恰恰是對手發動行動的最佳掩護時機。台灣對任何「兩岸對話取得突破」的表面現象,必須保持雙重的清醒:外交突破固然值得把握,但不能因而降低軍事警戒,對手可能在談判最熱烈的時刻,完成了他最需要的戰略準備。更深層的啟示是:台灣的戰略態勢,不應依賴對岸「是否在談判」來決定備戰力度,而應以「解放軍的客觀能力與時間窗口」作為備戰的唯一恆定基準。
40天的美伊談判歷程,揭示了一個殘酷的談判鐵律:美方因國內政治壓力(支持率、油價、期中選舉),對達成協議的需求遠比伊朗更迫切;這個迫切性,被伊朗精準地用來維持談判籌碼。伊朗的拒絕、延遲、公開否認談判存在,都是專注於「讓對方更焦急」的戰略規劃;最終的停火框架,建立在伊朗的10點計畫上,而非美國的15點計畫上。這個結構,深刻地反映了誰在談判中更有耐心。
台灣的學習:在任何涉及台灣地位的談判框架中,「先顯現焦慮」的一方將失去主動性。台灣必須建立足夠強大的不對稱嚇阻能力,使北京對「武力解決代價不可承受」的判斷,比台灣對「恢復兩岸穩定」的渴望,擁有更強的約束力。換言之:台灣必須讓自己「不是那個更需要和平的一方」,不是拒絕和平,而是確保即便沒有和平,台灣的生存代價於對手而言也同樣無法接受。
美伊停火的談判,建立在伊朗的10點計畫,而非美國的15點計畫的基礎上。這個結果,揭示了一個跨越所有政治框架的普世戰略真理:最能決定停火條件的,不是誰在戰場上佔絕對優勢,而是誰讓對方覺得「繼續打下去的代價超過可接受的範圍」。
伊朗用荷莫茲封鎖讓全球能源市場不可承受,用持續的飛彈攻擊讓美國政治不可承受,用民族主義的凝聚讓政權崩潰不可發生,這三個「不可承受」的累積,比任何軍事勝利都更直接地決定了談判桌的力量格局。
台灣的戰略使命,不是「打贏一場台海戰爭」,而是讓解放軍在計算「是否值得開始這場戰爭」的那一刻,得出「代價不可承受」的結論,在它開始之前,就已決定了它不會開始。這需要真實的軍事準備、堅定的政治意志、廣泛的國際連結、強韌的民心士氣,以及最重要的是:決策者清醒認識所處的歷史位置,並以足夠的智慧和勇氣,做出現在就必須做出的決定。
歷史不等待猶豫的人,台灣沒有猶豫的奢侈!
*作者為「新故鄉智庫」國政顧問,本文原刊中時新聞網,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409003802-26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