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振盛(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教授、台灣對外關係研究暨發展協會副理事長)
民眾黨前主席柯文哲自曝曾向民進黨團總召柯建銘提議，以民眾黨主推的《人工生殖法》與總預算案、「國防特別條例」進行交易、換取支持。此說法引發綠營強烈反彈，也讓在野陣營內部出現微妙震盪。然而，若僅以「是否恰當」或「是否失言」來評價，反而低估了其背後的政治算計。
從結構上看，這並非單一的立法交易構想，而是柯文哲在沉寂一段時間後，重新進行政治角色定位的訊號。在立法院朝野僵局、總預算與軍購特別預算高度政治化的情況下，柯文哲刻意提出跨議題、跨陣營的「交換式協商」，其真正目的不在法案本身，而在於三個層次的政治操作。
第一，對內而言，這是柯文哲重新宣示「民眾黨仍由我定調」的行動。柯被羈押後，民眾黨立院黨團的實質運作與論述主軸逐漸向黃國昌的高對抗、強道德路線集中。柯重返白營後，若繼續低調，民眾黨將被定型為「反綠側翼型在野黨」（小藍），而非可左右政局的關鍵少數。透過拋出高度爭議、但具有談判象徵性的說法，柯重新奪回話語權，讓黨內外都意識到：民眾黨不是只有一種聲音。
第二，對外而言，這是一種「向綠營展示可談性」的姿態。柯文哲並非天真地認為民進黨會接受此種交換，而是刻意塑造一個敘事框架：在野並非一味杯葛，僵局的延續不全然是藍白責任。這種說法是否成立是一回事，但在政治溝通上，已成功將部分壓力轉移。
第三，更深一層來看，這也是柯為未來選舉鋪設的「風險管理敘事」。在司法案件仍未完全落幕的背景下，柯需要持續證明自己不是體制的破壞者，而是理性協商者。這對於降低司法與輿論風險具有象徵性意義。
然而，這起事件之所以對藍白合作產生漣漪，關鍵不只在於民進黨的反應，而在於它再度凸顯民眾黨內「兩個太陽」的路線差異。黃國昌代表的是清楚、可預期的反綠對抗邏輯，與國民黨在國會的合作成本低、穩定性高；柯文哲則偏向策略彈性、議題交換與模糊邊界。短期內，這兩條路線可以互補，但一旦涉及重大選舉布局，衝突便難以避免。
對國民黨而言，這種「雙核心但不同調性」的民眾黨，意味著合作不確定性升高。藍白在立法院仍可能維持議題式合作，但在選舉層次，國民黨勢必更加謹慎，避免將自身戰略過度綁定在一個內部尚未整合的夥伴身上。換言之，「兩個太陽」的存在，未必立刻瓦解藍白合作，但會讓其從戰略同盟退化為戰術協作。
在今年地方選舉層次上，這起事件的直接影響相對有限。地方選舉更重視人選與地方派系，民眾黨本就不具全面布局能力。然而，柯文哲高調回歸政治舞台，可能帶來兩個效果：一是凝聚白營基本盤，避免支持者被藍營全面吸納；二是讓部分中間選民對民眾黨路線產生困惑，進而回流藍綠。整體而言，民眾黨在地方選舉中仍扮演「局部變數」，而非決定性力量。
真正的關鍵在2028總統大選。這次「法案交換說」與「兩個太陽」的交疊效果，實質上降低了再現「藍白共主」的可能性。若柯文哲獨立參選，將高度分裂反綠選票，對民進黨相對有利；若試圖再談藍白搭檔，國民黨內部的疑慮與風險評估將遠高於2024年。更何況，在司法程序未完全消除不確定性的前提下，藍營不太可能再將勝負押在一個高風險的變數上。
最弔詭的是，這種局面下，真正的獲利者可能不是任何一個在野政黨，而是民進黨！只要反對陣營無法形成清楚、可信、單一的領導核心，綠營便能以穩定的基本盤迎戰分裂的對手。這類操作短期內提升了柯文哲的存在感，卻同時放大了在野整合的結構性困難。放眼今年地方選舉，影響有限；但對於2028，它所累積的不確定性恐將成為反綠陣營最難跨越的門檻。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126003699-262104?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