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林縣虎尾糖廠2025年12月16日舉行製糖開工典禮,以及藤山雷太特展、藤山號小火車啟動儀式。(中時張朝欣攝)

台糖戀殖展 踐踏台灣農民尊嚴(楊渡)

台灣新故鄉智庫協會人權, 文化12 1 月, 2026234 瀏覽次數

雲林縣虎尾糖廠2025年12月16日舉行製糖開工典禮,以及藤山雷太特展、藤山號小火車啟動儀式。(中時張朝欣攝)

作者:楊渡(作家)

日殖時代,台灣農民有一句俗諺:「第一憨,種甘蔗給會社磅,第二憨,抽煙吹風……。」為什麼農民會如此痛恨種甘蔗給會社磅?還要再聽農民另一句話:「兩個保正加起來五十斤(三十公斤)」。這兩句民間俗諺,見證了日殖時代糖業帝國是怎麼剝削台灣農民的,這是農民最慘痛的心聲。

日殖時期剛開始的時候,日本覺得台灣反抗強烈,治理不易。後來發現台灣土地肥沃,能夠廣種甘蔗,特別是日本的蔗糖需要量非常多,即有計畫建立現代化新式糖業。

為了鼓勵財閥投資,特別訂定特殊制度,如原料分區、分糖制度、自營農場制度、三年輪作等,以保障甘蔗的供應,此時期糖業迅速發展,與稻米並列為台灣經濟的兩大支柱。尤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歐洲甜菜糖減產,給台灣糖業帶來機會,自1916年以後,台灣糖對大陸、香港、印度、加拿大、澳洲都有輸出,1918年後更向歐洲各國輸出,是台灣糖業的黃金時代。

問題是,台灣總督府規定,施行原料採收區域制度,並由製糖會社片面規定甘蔗收購價格。依前項規定,在指定區域內未經許可不得設立糖廠,以保護既有糖廠;甘蔗則不得運往其他區域出售,使蔗農被束縛成為製糖會社的附屬。在總督府的政策壓迫下,許多農民被迫改種甘蔗。而甘蔗收購價格由製糖會社決定,更使價格被壓低得根本不敷成本。農民整年辛苦勞動,大粒汗小粒汗的流,卻養不活家人。

日殖時期的台灣農民是非常痛苦的。日本學者矢內原忠雄,於1927年曾來台做調查,寫成《帝國主義下的台灣》一書,文中對台灣農民有一個非常鮮活的名詞叫「農業的無產勞動者」。意即農民即使有土地,但是他種的甘蔗無法自己決定使用,只能依規定賣給指定的會社,價格也無法自己決定。因此他只是幫製糖會社種甘蔗的無產階級。更可惡的是製糖會社在磅秤上動手腳,苛扣農民,偷斤減兩,因此才有那一句「兩個保正50斤」。

這兩句俗諺就代表著,台灣農民被製糖會社壓迫到成為「農業無產階級」的慘狀。所以台灣農民開始起來反抗。從1925年彰化二林事件開始,到高雄的農民運動,在李應章與簡吉等人帶領下,展開全台灣的農民運動,組成台灣農民組合,和製糖會社對抗。日本製糖會社則動用警察暴力鎮壓,強迫農民去收割。

整個台灣糖業帝國是建立在對農民極端苛刻的剝削之上。這就是為什麼日殖時代,台灣農民運動風起雲湧,成為最強大最有力的社會運動。當時台灣人口大約300多萬,而加入農民組合抗爭的組合員就有2萬4千多人。再加上每一個「農民組合」會員的背後都是一個家庭,就是至少有10萬人以上參與農民的抗爭。這是日殖時期最強大的社會運動。直到1930年日本軍國主義抬頭,對台灣社會運動展開大逮捕大鎮壓,農運領袖紛紛入獄才銷聲匿跡。

可以說,日本製糖會社是踏著台灣農民的血汗,踏著農民運動者的牢獄苦難,建立起來的。可是今天台糖公司,居然從去年12月16日開始,在虎尾糖廠特別舉辦一個日本糖業帝國的社長──藤山雷太的紀念特展,還把糖廠五分車車頭命名藤山號,象徵對藤山雷太「歷史貢獻的肯定與致敬」。

這不只是向帝國主義的壓迫者致敬,是一個跪殖的奴才,更是在欺侮台灣農民,羞辱台灣農民運動領袖如簡吉、李應章等。這樣的奴才行徑,不要說「台灣主體性」,連台灣農民的草根性都沒有。這不只是對歷史的數典忘祖,更是對台灣人自尊心的踐踏。

世界上從來沒有一個被殖民的國家,居然辦展覽向當年壓迫的帝國主義者紀念致敬。那簡直是戀殖戀到連一點自尊、一點骨氣都沒有的奴才。我們希望台糖快快把這個可恥的展覽撤掉,重新以台灣農民為主體,以農民運動領袖的故事為主軸,好好辦一次屬於台灣農民的展覽。拜託拜託!請找回台灣人的自尊心吧!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112003692-262104?chd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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