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翁履中(美國德州Sam Houston州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
美國的川普總統讓全世界見識到，媒體塑造的人設可以強大到什麼程度：只要包裝得夠好，鎂光燈下就只剩高光時刻，陰暗面完全消失。當年靠實境節目《誰是接班人》把他塑造成精明果斷的成功商人，但名下集團屢次聲請破產保護，在節目裡從未提及；國會山莊暴動震驚全球，4年後他依然可以重返白宮。不是選民不知道爭議，而是包裝出來的形象和媒體宣傳力道，蓋過了爭議本身。
社群媒體讓今日的選舉更具有專業技術含量，演算法只推送讓人按讚的片段，短影音把政策壓縮成15秒金句，同溫層只聽見想聽的聲音。眼見不能為憑的年代，考驗的是民主公民的理性，而這場考驗，如今也在台北的選戰中上演。
作為挑戰者的沈伯洋立委近期在網路上聲量驚人，「國際知名認知作戰專家」成了最響亮的頭銜。就事論事，2017年取得博士學位，在學術上仍屬年輕世代，以學術表現來說，實在稱不上國際級的大師。然而，他確實具有國際知名度，因為他走的是另一條路：藉由認知作戰的研究課題，針對台灣社會敏感的統獨立場，分析不同陣營的論述，判斷不同論述是否跟北京當局對台灣的滲透工作有關。
這樣的議題得到政府支持，以立委身分讓他代表出席國際會議、建立國際連結；加上中國大陸以「分裂國家」之名對他立案偵查，更把他的台派認證聲量推到高峰。不過，雖然爭取到外國研究資金成立智庫，但發表的報告並不是經由傳統學術審查機制進行的研究，研究成果還有值得商榷之處，卻已經透過外國媒體報導登上國際版面，等同爭取國際媒體背書，但該釐清的疑問，其實都留在報導之外。
的確，沈伯洋能言善道是事實。他早年是補教名師，後來成為大學教授，表達本是專長。但表達是宣傳的工具，卻不是治理的保證。從討論毒品管理的文章、內湖交通緩解提案，再到主張讓台北市民的休息時間對齊來讓台北順起來，各項市政議題說得好聽跟了解如何將政策落實，完全是兩回事。
相較之下，蔣萬安市長不是補教或名嘴出身，沒有受過那樣的口才訓練，說話少了煽動力。加上重視分寸的特質，發言前往往先思考：這句話會不會讓不同立場的市民不舒服？會不會連自己陣營的朋友都得罪？這樣的顧慮在流量時代很吃虧，但作為一位要服務所有市民的市長，是否也需要應有的謹慎？
比口才更值得檢視的，還有言行能否前後一致。選戰中換個髮型、穿得更正式，當然是合理的形象工程；但大罷免期間，指控「國民黨已經變成共產黨的代理人」，甚至喊出「大罷免沒過，台灣就毀了！」如今，一年過去，他改以溫暖的聆聽者形象參選首都市長，而首都市長要服務的市民，包括了不少被他稱為「共產黨代理人」那個政黨的支持者。口才再好，那些犀利言詞對社會造成的傷害，其實並不會因此消失。
然而，形象工程再精緻，若沒有「數字」證明浪潮真的存在，神話似乎難有說服力。而民調本應是測量民意的溫度計，如今卻也成了推動浪潮的引擎。近期一份由資深民調專家主持的調查，顯示沈伯洋領先17個百分點；但根據媒體10月初的調查，則是蔣萬安領先8個百分點。同一座城市、同一個月，相差25個百分點，其實已非抽樣誤差所能解釋。
坦白說，西方民主國家的選舉民調往往要求揭露委託者與完整方法，正是因為民調一旦成為造勢工具，賭上的是對整個行業的信任程度。當學者、媒體乃至民調都捲入同一股造浪熱潮，理性選民或許應該好奇，在選舉中站對邊，究竟有多少好處，值得這麼多人押上自己的專業信譽？
從美國的選戰戰術看台灣，台美政治生態迥異，確實不宜直接相提並論；但值得警惕的是同一套選舉思維：形象先於事實，聲量先於檢驗，道德綁架取代理性討論。在美國，這套機制已讓社會難以對話，而台北真的不需要成為下一個例子。
支持洋流者各界都有，對於選舉的熱情應當尊重。台北市長不是非誰不可，但在投票之前，不妨多問自己一句：眼前看見的，是政治人物的全貌，還是被剪輯過的產品？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1024002819-262104?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