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趙麟（作者為前大使、國立清華大學兼任副教授）
美國總統川普，大概是眼下全球最感焦慮的人。
他倒不是恫瘝在抱，關心世人的福祉安危。相反地，他可能正是世事紊亂的來源之一。他焦慮的是：美國外交方面處處烽火，內政方面期中選舉對他愈見不利。可是，比他的焦慮更令世人擔心的是：他的自戀病入膏肓，在自己的網路上自詡為全美史上「最棒的總統」，甚至勝過華盛頓與林肯。他自認所做的全都對，別國不從的全都錯，他會報復，盟國也不例外。而且他心中只有自己，沒有別人；甚至親近的幕僚，必要時可以為他在「空軍一號」裡替死。
越來越多的美國有識之士擔心，被他斲傷殆盡的美國，還有原本的價值與靈魂嗎？學者克魯曼（P. Krugman）、薩克斯（J. Sachs）與專欄作家傅利曼（T. Friedman）的批川之語，可以合輯成冊。政界人士希拉蕊（H. Clinton）罵他「耗盡美國老本」（Exhaust the nation’s accumulated strength），演員克隆尼（G. Clooney）也批評他帶來了「惡人政治」（Kakistocracy）。
川普的兩度執政，不僅分裂了美國的國內團結、降低了美國國際地位，同時也腐蝕了美國傳統多年、引以為傲的自由民主（Liberal Democracy）及全球化主義（Globalism）。前者維繫美國的生存發展，後者支撐世局的興衰榮枯。
換言之，川普「將美國變得不像美國」。有人勁爆地警告：他下台後的世界，還能與「後美國時代的美國」（A Post-American America）相互適應嗎？
或許危言聳聽，或許杞人憂天，但是現在盤點一下，總可協助世人看得更透亮些，尤其「蹭美」已經登峰造極的台灣。
首先，美國正在從「全球化旗手」（Champion of Globalization） 走向「內向型保護主義」（Inward-looking Protectionism）。
美國曾是全球化與自由貿易的核心推手，但如今，川普激進的「美國優先」（MAGA） 全面關稅壁壘，將美國推向「新重商主義」（Neo-mercantilism）。其特色是國家隊強力介入經濟、保護本國產業，將經濟政策與國家戰略相結合。為了因應，全球供應鏈被迫從「效率導向」轉向「安全/韌性導向」（China+1、友岸外包）。例如：早期的電子大廠Apple、Goertek到今日的美台日韓「半導體大聯盟」。各國必須習慣美國不再無條件開放市場，甚至隨時可能揮舞制裁與關稅大棒。
其次是開放性多邊主義 （Open Multilateralism） 的瓦解，川普兩度任內，先後退出巴黎協定、WHO與輕視北約、聯合國等傳統多邊框架，轉而構建排他性的小多邊圈子（例如 AUKUS、Quad、美日韓三邊同盟）。戰後的「大同世界」，已經被川普整得支離破碎。
若美國察覺此一變化而改弦更張，倒還有救。但是川普及其策士們，長期耽於「美式治世」（Pax Americana）的發號施令，面對中國的崛起，以及「全球南方」國家的集體自主意識，拒絕接受自己只是「多極世界中的一極」，而非「唯一領袖」。他們不瞭解，世界已經不是美國一個人的武林了！
更糟糕的是，為了拉抬期中選舉行情，川普不思整頓國內經濟，反而妄藉「攘外」以「安內」。這些日子來，他忙著對外找敵人（除了傳統上中俄兩國外，還「加碼」伊朗與加拿大，甚至古巴與格陵蘭），甚至胡亂紙上談兵、擴大美國版圖。這種「霸權焦慮」走過頭了，已經變成病態。世人不禁懷疑：當全球老大不正常時，其餘小老弟還不各顯本事、自求多福嗎？
變動中的美國催生了世界的變動。這兩者的對撞，構成了當前地緣政治的「雙輸」風險：一、世界各國在痛苦中逐漸拋棄對美國的過度依賴，尋求多元化，平添了全球安定的變數。二、美國在焦慮中試圖維持舊有的主導權，將資源過度消耗在圍堵對手與維持陣營對抗上，反而削弱了應對氣候變遷、AI治理等全球性議題「辦正事」的能力。世界警察是在治安還是圍事？世人已經矇了。
如果世界正在被迫適應一個已經質變的「新美國」或「後美國」，而美國則還在逞強，拒絕平視一個不再唯美馬首是瞻的新世界，則上述的「雙輸風險」容易擦槍走火、釀成大禍。美國有媒體預判：俄烏與中東戰局的持續未解，已為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可能性鋪路了！
當然，我們不該如此悲觀。寄望今年的APEC與G20峰會，尤其，「三核武巨頭峰會」，能理出個頭緒來。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911003928-262104?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