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李國鼎(見圖)從美國延攬張忠謀回台灣。(新聞資料照)

台股衝上44000點 我們正在為後代種什麼樹?(中時)

台灣新故鄉智庫協會經濟, 精選社論, 治理29 5 月, 202689 瀏覽次數

1985年李國鼎(見圖)從美國延攬張忠謀回台灣。(新聞資料照)

作者:風傳媒

一棵參天大樹能長成今天的模樣,從來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數十年前有人在烈日下掘土、埋種、澆灌的結果。今天台灣引以為傲的半導體產業與AI供應鏈榮景,正是那一輩人在最艱困的年代裡,為我們種下的「乘涼樹」。我們今天所享有的經濟果實與國際地位,本質上是在收割四十年前那場豪賭的戰略紅利。

然而,當我們沉浸在「賣鏟子給淘金者」的財富狂歡中,台積電與供應鏈的獲利屢創新高時,一個嚴肅的問題正盤旋在我們頭頂:在AI算力指數成長、社會結構劇烈變動的今天,我們這代人正在為後代種下什麼樣的樹?或者說,我們現在難道只是在透支前人留下的養分,滿足於當下的安樂?

1980年的憂患戰略

我們把時間拉回到1970、80年代,那是台灣近50年來,最動盪、最接近絕望的時刻。1971年台灣被迫退出聯合國,1979年台灣外部面臨台美斷交的國際孤立,內部則有美麗島事件後的社會張力。當時,美國第七艦隊不再協防台灣,守護台灣海峽,移民潮湧現,人心惶惶。

在那個「退無可退」的時間點,孫運璿、李國鼎等具備高度視野的政治家,展現了真正的「種樹精神」。他們不計個人榮辱,不陷入短視的政治算計,深知台灣的生存必須依賴一場徹底的產業換骨。

於是,1973年成立工研院,而當時工研院為引進半導體技術培育人才,1976年政府派出了一批年輕工程師赴美接受訓練,接著1980年竹科與聯電成立,到1985年李國鼎從美國延攬張忠謀回台灣,再到1987年台積電誕生,這幾乎是一場跨越半個世紀的戰略長征。

反觀今日,當政治人物忙著大撒幣,只關心任期內的選票與連任,只關心輝達訂單推升的 GDP 數據時,台灣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掉入了「太成功的陷阱」。我們擁有了最先進的「鏟子」,卻失去了當年那種「不計任期、只問國運」的戰略決心。

從數位鴻溝到AI斷層

當前AI的進化速度,早已脫離了人類習慣的線性增長。算力每三個月翻倍,數據透過算力的加持,不再只是冰冷的紀錄,而是成為具備「湧現能力」(Emergent Abilities)的預測模型。當「矽基智慧」(Silicon Brain)的準確性與預測力開始全面超越「生物智慧」(Bio-Brain),我們面臨的不僅是產業升級,更是社會階級的重組。

這將導致一場比「數位鴻溝」更殘酷的「AI 鴻溝」。能夠掌握並驅動AI的個人、企業與階級,將以指數級的速度累積財富與話語權;而不具備這種能力的群體,將在精準預測的演算法下,被永久性地排除在競爭圈外。

令人憂心的是,當這道社會斷層正在急劇擴大時,執政者的思維卻似乎在往反方向走。

同溫層政治的自殘

面對AI時代的劇烈變革,有責任感的政治家應該要致力於「縫合」,讓不同行業、不同階級的人能夠共同面對未知的風暴。然而,目前的現狀卻是日益嚴重的社會分化。

如果政治人物為了鞏固權力,利用AI演算法強化的同溫層效應,進行情緒性的切割與分化。將不同立場者標籤化、甚至動不動就用排他性的語言來鞏固基本盤。這種「切割納稅選民」的治理方式,對於正處於轉型關鍵期的國家而言,無疑是自殺行為。

一個內部撕裂、互信瓦解的社會,如何能在能源、土地、人才與金融政策上達成跨黨派、跨世代的共識?

消失的戰略基礎,能源、算力與金融

要跨越「賣鏟子」的輪迴,我們必須在基礎設施上展現出與當年竹科成立時同等的決心。然而,我們現在卻面臨5大窘境:

1.能源困境:AI 是吃電怪獸,但能源政策卻受限於政治意識形態,缺乏穩定且低耗能的長期布局。

2.土地稀缺:土地資源被少數集團與房地產投機把持,真正需要土地的AI研發與新創卻無棲身之處。

3.算力貧窮:雖然我們製造GPU,但本土新創卻租不起、買不到算力。我們正淪為算力地主的勞工。

4.模型與知識主權:缺乏強大本土大型語言模型,台灣的文化與語言將被外國模型「數位殖民」。

5.金融僵化:金融體系仍停留在製造業的「抵押品邏輯」,完全不理解知識產權與軟體訂閱的估值,讓AI創業人才只能遠赴海外求援。

回歸種樹人的初心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句話,正是對當下台灣最沉重的警鐘。

當前的繁榮,是40年前那群人在斷交危機中,以「國家存續」為唯一目標種下的樹。如果今日的領導層依然只有「政客型」的短視,滿足於當下的高稅收、高獲利,沉溺於分化群眾帶來的選舉紅利,而忽視了「AI 鴻溝」正在吞噬社會的未來,那麼當這波賣鏟子的浪潮退去時,台灣將發現自己不僅沒有電、沒有地、沒有模型,甚至連社會基本的團結互信也消失殆盡。 

偉大的政治人物,會在風暴中把人們聚在一起;平庸的政客,卻常在晴空下讓社會四分五裂。而此刻的台灣,需要的不是更多對立,而是一場跨越黨派與時間尺度的縫合工程。我們應該重新拿起那把鏟子,不是急著把土地變現,而是願意蹲下來,為未來種下一棵樹──在矽基智慧崛起的時代,讓下一代仍有可以乘涼、可以避雨的地方。

 

*本文原刊風傳媒,經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taiwanorigin.org/wp-admin/post.php?post=32319&action=elemen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