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風傳媒主筆室
在台灣，我們習慣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個世界裡，台灣是全球科技的巨擘。台積電的先進製程與 AI 算力供不應求，半導體不僅封裝了全球的智慧、把股價炒上千元，甚至隨著衛星與太空計畫「上太空」探索未知。賴清德總統更意氣風發地向世界宣告，台灣已經是名副其實的「人工智慧島」。
但只要回到日常的餐桌，我們就會瞬間掉進另一個平行宇宙。
從最近喧騰一時的「中聯油毒油事件」來看，當半導體產業已經在用AI精準控管每一顆晶片的流向時，攸關大眾健康的食品安全溯源管理，卻還停留在十幾年前的「工人智慧」──依賴人工通報、業務員口頭傳遞，出了事才翻箱倒櫃的傳統稽查以及人工下架。
這不是特例。掀開台灣民生產業的國王新衣，我們會發現一個荒謬的真相：除了台積電和高科技業，台灣許多高喊數位轉型的傳統大廠與大型通路，內部的資訊水準根本還在石器時代。
我們必須意識到，台灣的食安問題本質已經變了。13年前大統長基假油案，是人為惡意摻假的「道德問題」；但這次中聯油事件，純粹是高溫製程中品質管控不當，導致碳氫化合物衍生出具致癌風險的多環芳香烴（PAH）。
也就是說，隨著食品科學的前進，食安要求早已從「不能有毒」走向「精準管控製程風險」的未來趨勢。
食品製造的前瞻性在提升，但負責把關最後一哩路的主管機關衛福部食藥署及大型通路商，思維與系統恐怕需要再進步。
每當發生食安問題，政府要追的絕對是精準的「批號」，因為不會每一批產品都有問題。
然而，當主管機關或者地方衛生局一聲令下，要求這些大型通路精準攔截時，得到的答案往往是：「對不起，我們的進銷存系統裡，沒有批號、沒有源頭廠商架構，甚至連總共有多少分類、多少料號都弄不出來。」
以這次中聯油事件為例，因為通路根本無法精準篩選有問題的批號是那些產品，最後的解決方式既粗暴又沒效率：
「反正這是○○出的貨？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產品全部給我下架！」而這些無辜被盲目下架的商品，得一路退回到業者的倉庫，再用人工一箱一箱去肉眼「對批號」。
更諷刺的是，台灣有些本土大通路因為形成了實質壟斷，缺乏國際競爭壓力，便將系統升級視為多餘的成本。這導致一個荒謬的底層現實：每當有產品出包，比如這次的中聯油事件，通路大頭老神在在時，中央的食藥署和基層衛生局的公務員，卻只能被迫降級成「工人智慧」，變成一間間門市肉眼檢查、幫通路商盤點算下架數量的跨縣市苦力。
大型通路總推託系統建置太難、太貴，但這對年營收動輒千億元的集團來說，真的只是「要不要下決心做」的問題。
當然，主管機關衛福部沒有對業者進行要求需要系統建置也是一個問題。
看看跨國外商的作法，往往在合約規範之外，平常就會主動去源頭廠商「查廠」，將風險阻絕於未然。
過去某大型速食業者在台灣某縣市曾發生過一次食安事件，當時地方衛生局僅要求該縣市的門市進行改善。但外商總部的反應卻震撼了基層官員：「如果是系統與流程上有漏洞，那就不是一個縣市的問題，我們全台灣的門市都要一起改！」最後甚至由總經理親自向衛生單位致謝。
因為對外商而言，管理系統是牽一髮動全身的數位骨幹，不能有任何灰色地帶。
其實台灣本土大廠不是不想進步。例如這次泰山換了經營團隊後，開始展現外商風格，主動發布新聞稿試圖把品項盤點清楚。但現實的骨感在於，即便製造商想透明，下游回收的經銷與通路體系，卻依然是一片數位荒漠，全卡在人工回收與紙本作業。
政府高喊要打造台灣成為「AI生態島」，賴總統甚至規劃要在全台巡迴推動AI落地。但現實中，台灣非科技業的「AI應用」，卻充滿了黑色幽默：
「我們的AI，往往是基層公務員人工建檔成Excel之後，再叫AI去整理。」因為一直到現在，連中央開發的各類資訊系統也是要各縣市衛生局人員用手工在處理。
如果政府去查夜市、小吃攤或地方盤商，因為規模有限、缺乏數位能力，用人工管理無可厚非。但對於大型通路，如果政府問一句：「這一批問題商品，全台灣各分店的進銷存總數是多少？」通路沒辦法一鍵拉出數據、自動報給衛生單位，反而還要透過公權力肉身稽查，這不是故意裝死，就是管理失職。
要終結這種集體低效的「工人智慧」，唯一的解方就是法律強制介入。政府應立即修法，賦予大型通路商「內部驗收與源頭查核」的法律責任，並硬性要求其ERP（企業資源規劃）與CRM（客戶關係管理）資訊系統必須升級，納入「國際產品編碼」與「批號追溯」架構。
台灣人常引以為傲我們有台積電，我們活在一個高科技島上。我們能用最頂尖的科技把晶片送上太空，卻無法用同樣的科技邏輯，去追蹤一瓶每天都要吃進肚子裡的食用油。
當台積電已經在用AI管理幾百道半導體製程、精準追蹤每一顆晶圓時，我們的連鎖通路連基本產品的批號都對不起來，還在讓整個社會的行政成本，為這種「壟斷的惰性」買單。
數位化追蹤溯源已經從13年前大統油事件爆發之後講到現在，台灣的食安不能再只是應付法規的裝飾品。別讓台灣的科技實力走在宇宙頂端，而與我們實際生活息息相關的食安與民生管理，卻還停留在牛步蹣跚的「工人智慧」。
＊本文原刊《風傳媒》風評，經授權轉載，原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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