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施威全(淡江大學政經系全英文學程兼任助理教授)
英王查爾斯三世的表情與肢體皆僵硬，咬字有點混濁不如他的母親──伊莉沙白二世的清晰明亮，但他訪美期間講話的文稿不乏亮點，演說裡的幾段冷笑話，風格迥異於美國政治人物，很少立即地引起哄堂大笑，常常是他得稍停頓一下等觀眾會意過來了，才出現掌聲與笑聲。
他不是唱作俱佳的演說家，不像歐巴馬、雷根，甚至比小布希還笨拙，因此雖然講稿裡用幽默夾帶歷史典故，包裝了婉轉的勸誡：行政權應該受節制、國家暴力不可侍、美國應謹慎行動，查爾斯的演說較像是老頭子的嘮叨，而不是引發觀眾共鳴的煽情表演。這也正是他的人格特質，文字客氣、面面俱到，總帶著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訓話姿態。
查爾斯不是歐巴馬、雷根、小布希，但有類似的幽默基調：藉著自嘲包裝政治修辭。政治是秀場，政治人物必須吸引群眾，雷根善於以自嘲化解年齡與健康的質疑；小布希坦率地擁抱自己的胸無點墨總講錯話，轉化為親民與真誠；歐巴馬的以嘲諷接招輿論的批評，再幽默轉為精準打擊對手的武器。不過查爾斯的自嘲不是談自己，而是拿英國歷史當素材。
查爾斯幾次提到美國獨立戰爭，不避諱那是英王喬治三世抱憾終生的恥記，但查爾斯稱許美國開國先賢是「勇敢，有想像力有理想的反叛者」；提到川普翻修白宮東廂，查爾斯說「我們英國人也在1814年嘗試過一些小小的房地產翻修」，指的是1814年英軍放火焚燒美國國會大廈、白宮。查爾斯不避諱老祖宗的恥辱，然後帶出英國的驕傲：美國的立國價值以及政治制度，源自於英國。
查爾斯說，美國革命先賢基於「生命、自由與追求幸福」的理念，鑄就了一個國家，承載並傳承了英國啟蒙運動的偉大遺產，以及來自英國普通法、《大憲章》歷史裡的深厚理想。查爾斯說：「我們1689年的《權利宣言》不僅是君主立憲制的基石，且被1791年美國《權利法案》反覆闡述、逐字引用…1789年以來，（美國）最高法院的判例中至少有160起援引了《大憲章》，特別是行政權力須受制衡的原則。」
不只提法律、制度，查爾斯也提他媽媽、爸爸、舅公、祖父，曾祖父，拿祖宗當素材，彌補自己的小，若不是拿老祖宗托蔭，查爾斯無法如此倚老賣老。查爾斯的講稿是老牌帝國以自嘲來凸顯高度，這也是英國面對美國的基調：美國獨立了，革命的美國先賢與英國有共同的祖先；美國現在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但美國最自以為傲的價值來自英國。
英國的祖先有好人也有惡棍，如同任何一個民族一樣，祖先的價值不是來自血脈，而是價值，這是查爾斯發言的重點。他揭櫫的價值，從左派立場來看只是政治說詞，驅使人民當火牛陣鞏固既得利益階級權勢。例如，美國以民主自由為名在世界各地殺伐、為財閥奪石油，為此喪命戰場的美國士兵多是中下階級少數族群；特別是川普當政，更凸顯所謂制衡那套民主架構其實脆弱，很難保護移民的生命與生存。若說民主價值只是被拿來騙人，但這口號可以明確描繪出整組的制度體系，這口號編織出的願景可以被宣傳成信念。
查爾斯拿著祖宗做為包裝與修辭，藉此強調信念價值以調侃川普，提醒美國，民主自由價值這套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宣傳，原是世界政局裡美國霸權的正當性。但在台海兩岸，祖宗只存在血脈的意義，不管主張獨或主張統都一樣。
高喊台灣人、臺灣認同的獨派，如同已故社運工作者蔡建仁所說，這些保守主義者「把國家化約為種性血系，把人造物的國家給自然化、永恆化、神聖化，在這種魔咒下，人民俱成火牛陣，如此這般建國、衛國與愛國。」
看似與獨派對立，北京的統一主張也是前現代的封建論述，以血胤為主軸，與中國大陸現代化的發展不相稱。中國大陸官方宣傳的統一價值框架，在政治層面，統一被定義為「不可分割的國家核心利益」，任何分裂行為都被視為違反民族大義；在歷史文化敘事上，統一被描述為「完成近代以來未竟的民族大業」，與「百年屈辱」的歷史記憶相連；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方面，統一與「愛國、團結、和諧」等價值掛鉤，成為思想政治教育的重點。當統一的訴求被鑲嵌於「民族復興的必然價值」，在百年民族復興的架構下，百年屈辱敘事是主旋律，復興意味著徹底擺脫近代以來的西方列強欺凌史。
1949年9月21日毛澤東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上高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中國現在不但站起來了，而且富起來了、強起來了，但民族復興這套論述仍在喊站起來，仍強化「西方列強VS屈辱的中國」的敘事，用以建構號召團結的正當性。
英國面對美國，可以驕傲地說，你獨立又如何？你的核心價值與底氣還不是英國的？中國大陸面對臺灣，除了抬出祖先高喊中華民族做道德情勒，沒有一套論述講出統一的價值，中國強大可以為世界帶來何種價值。當民族主義只是情勒時，很容易破解，沒有說服力。臺灣人可以說，同一個民族也可以是不同國家；或者說，我不接受你這套民族主義的神話，畢竟炎黃子孫是文化修辭，不是科學敘事。
拿民族主義當情勒，前提是民族的述說要能讓人自豪；要吸引人，必須鑲入讓人驕傲的價值。如同英國祖先，中華民族祖先有殘酷的自我相殘，也有貢獻於人類文明的發明，做為文明大國有底氣向臺灣與世界發聲其美好與優秀。
和平發展、和平崛起曾是中共面向世界的論述主軸，近年來，特別是二十屆三中全會的報告中，「安全」一詞出現次數顯著增加，超過以往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歷屆三中全會，這固然與國際局勢不穩定有關，必須強調透過頂層設計與戰略部署來推動治理，但泱泱大國不能總是只展現一副怕被欺負、必須忙於抵禦的姿態。
北京治理下的經濟成就與軍事實力，在世界舞台上早已舉足輕重，不須要反覆向世界說強；中國須要的不是讓人怕，而是讓人喜歡。
＊本文原刊風傳媒，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app.storm.mg/article/11127116#whole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