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典蓉
行政院終於在本周公布中選會委員提名名單，政壇和民意可以用「百味雜陳」來形容，一方面是賴政府對國會三讀法案「不副署、不執行」，另一方面是五位大法官罔顧憲法和法律及釋憲程序，自行宣布《憲訴法》違憲；在此憲政崩壞的黑暗時刻，卓榮泰內閣卻宣布依照政黨比例提名中選會委員，這是黑暗中的一絲光明，還是專斷暗夜終於走到盡頭？在民意對賴政府作為難以判讀的此刻，也許只能個案解讀評論中選會人事的意義了。
獨立機關崩壞 台灣近四十年民主化有如「自由幻夢」
台灣從約四十年前開始民主化到今天這一段歷程，對心存期待的我輩來說，就像是一場「自由幻夢」；當年「民主鞏固」一詞在政界或學界琅琅上口，依照知名美國政治學者杭亭頓提出的定義，一個民主國家若能和平經歷兩次政黨輪替，且執政黨能接受敗選結果，新執政黨上台後也能和平交接，就代表該民主制度已具備足夠的韌性，可被視為「鞏固」，就這個定義來看，台灣歷經2000年及2008年兩次總統大選政黨輪替，理論上已達到民主鞏固的目標；然而，台灣民主的崩壞卻在第三次政黨輪替（2016總統大選）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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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杭亭頓仍在世，恐怕要改寫民主鞏固的操作性定義，二次政黨輪替不夠，那要多少次才夠？也許，一個政權要能達到民主鞏固目標，至少必須要有法治、司法獨立、獨立機關不受行政及政黨干預、及獨立自由的媒體等諸多條件；尤其，在台灣這樣統獨、藍綠激烈對立的政體中，更需要有司法、獨立機關扮演仲裁者的角色，才可能定紛止爭；不過，2016政黨輪替以來，我們看到的就是獨立機關的逐步崩壞，先是促轉會羅織在野黨候選人罪名的「東廠風波」，然後是NCC的關中天和鏡電視因黨政人士指揮能夠上架疑雲；獨立機關的崩壞顯然是有傳染性的，2024年民進黨再次執政後，作為獨立部門的監察院與行政權、司法權同聲一氣，剝奪國會的調查權，但監察院保有調查權後又不善加行使，甚少對失職官員進行調查糾彈；此外，仍然堅持要保有「司法官」身分的檢察官，卻未遵守司法應該超然於黨派的規範，以偵查政敵（在野黨）為目標，濫權羈押為手段；當司法已失去公正性、因黨派而異時，台灣民主的崩壞恐怕已超過所謂「不自由的民主」，其實是瀕臨不民主的灰色地帶。
高標民主不可得，能否守住民主低標？
不過，在所有的獨立機關中，重中之重的應該是中選會，因為民主國家的遊戲規則，正是從選舉開始，獨立的中選會可說是民主的原點；英國政治學者Ｄavid Runcimans在解讀經濟學大師熊彼得的「菁英民主理論」時提出「最低限度的民主政治定義」，也就是民主的低標：當現任當權者在選舉中失去權力後，另一方會被允許接掌權力。這種權力轉移的形式，就是民主政治；更直接的說，當執政者（掌握軍隊的人）在選舉輸時願意放棄對武力的掌控交出政權，才算是最低限度的民主政治。所謂最低限度的民主，就是人民即使缺乏其他機制來影響政策或監督政府，但至少有選擇權，可以選出最接近自己理想的政黨或政治人物，或讓不喜歡的政黨下台。正是從「最低限度的民主」的角度，此刻的中選會人事提名確實攸關重要。
此次中選會提名有兩大特點，先說其一，這是賴清德就任以來第二次請在野黨依比例推薦人選，第一次是考試院，考試院除了刷掉一位外，幾乎全數過關，再來就是這次的中選會；在當前朝野激烈對立態勢下，中選會委員若能多數獲在野黨支持、國會通過，是否有可能為卡關的大法官及NCC委員人事開創先例？
中選會、NCC及大法官組成的憲法法庭，都必須超出黨派、公正獨立行使職權，這是不言自明的，因此如果要求總統或行政院依照政黨推薦及比例提名，其實將這些機關視為是政黨競爭的場域，NCC及中選會若成為政黨競爭機關，政治鬥爭若將從行政、立法延伸到獨立機關，獨立機關將失去仲裁者的角色。不過，現況的NCC和中選會並未由政黨推薦或依政黨比例提名，卻一再出現在遊戲規則偏袒綠營或執政者的爭議，就兩害相權取其輕的角度來看，與其任由獨立機關淪陷為政黨工具，還不如成為政治機關，至少在內部會有監督制衡的力量。這同樣是高標民主不可得時，至少守住低標民主，雖非完美，但至少是朝野政黨各方可以接受的次佳方案。
台獨和批判政府不能併存 民進黨的根本問題
這次中選會提名另一特色是提名獨派形象鮮明、但也批判執政當局不遺餘力的台灣民意基金會董事長游盈隆。獨派和批判政府中間為何要加一個「但」，兩者為何不能併存，其實一件事就道盡民進黨執政的諸多問題；民進黨也許不算革命政黨，但作為使命型政黨的民進黨，有許多革命政黨的特質，當政黨（革命）理想和民主理念衝突時，優先被放棄的總是民主程序，更惡質的是，有些反對民主異議的聲音，只是以革命理念為包裝，但背後是赤裸裸的權力之爭；這是為何大法官蔡宗珍堅持護憲不願參與她認為不合法的憲法法庭會議時，會成為綠營的眾矢之的；同樣的，游盈隆力陳大罷免的不合政治合理時，卻引來罷免派大將曹興誠等譏諷是過氣政客、在民進黨混不下去才退黨；殊不知，游盈隆在民進黨工作時就是聯合政府的推手，他堅持這個主張快30年不變，賴清德上台後不改其衷，而聯合政府主張的未能落實，正是賴清德上台後一步錯步步錯的源頭。
中選會人事也許是一次小小的讓步，但對賴清德攸關重要，黨政人事以為掌控獨立機關可以永久執政，殊不知，獨立機關崩壞、出現民主倒退時，人民還是將帳算到總統頭上的，因民主崩壞惹來罵名時總統不但要承擔罵名，更要背負歷史責任；更重要的是，當總統或執政黨願意「放手」讓中選會獨立自主時，人民才有可能相信，總統不會為了怕失去政權而搞戒嚴獨裁，執政黨不會為了要永久執政而在選舉時動手腳；也許，直到這一刻，人民才會相信，賴清德願意接受最低限度的民主！這是人民最低的要求。
＊本文原刊風傳媒，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app.storm.mg/article/11090420#whole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