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2026年8月14日,英國倫敦巴特西區一棟公寓內,警方發現了41歲的前劍橋大學教授Jason Arday的遺體。距離他因外界壓力辭去教職,不過才九天。消息傳出後,倫敦特拉法加廣場自發湧現悼念人群,數以萬計的人穿著黑衣肅立。家屬聲明說,「三年來,Jason持續遭受霸凌行動,而這場誹謗運動對他來說已是難以承受之重。」
這個事件不只是個人悲劇,它把西方頂尖大學長期掩蓋的若干結構性問題,撕裂出來攤在陽光下。
聘人那一刻埋下的伏筆
Jason Arday的故事,從一開始就不尋常。他患有自閉症,11歲前無法開口說話,18歲才學會讀寫,卻一路攀上利物浦約翰摩爾斯大學的博士學位,並於2023年以37歲之齡成為劍橋大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黑人教授。這份傳奇性的個人敘事,正是劍橋向外界展示多元包容精神的最佳範例,媒體爭相報導,掌聲四起。
當一所大學在聘用教授時,是否把候選人的「象徵意義」放在學術條件之前?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答案,但Arday事件提示了某種可能性。大學的多元、平等與融合(DEI)目標,有時會製造出一種特殊的結構性壓力,被聘用者必須扮演某個位置,代表某種價值,成為某面旗幟。在這種期待之下,一旦有人對其學術作品提出質疑,校方的第一反應究竟是徹查,還是護旗?
劍橋大學早在2023年就已接獲舉報,指Arday的博士論文疑似與他人作品高度相似,但校方當時以「事發於任職本校之前」為由,拒絕展開調查。直到輿論壓力累積到無可迴避,校方才在2026年7月宣布成立調查委員會。
輿論的獵殺
抄襲是嚴重的學術誠信問題,無論在何種理由之下都不能合理化。但Arday事件在媒體上的發展,很快就超越了學術誠信的討論範疇,變成了一場帶有特定目的的圍剿。
那些質疑他的聲音中,並不全都只關心學術規範。發起公開指控的Nathan Cofnas,是一位曾遭劍橋解聘、長期鼓吹「種族現實主義」的哲學家,正在對劍橋提起訴訟。他的動機與學術倫理,顯然不是同一回事。
部分媒體跟進的方式,更像是在追捕獵物,從論文、學術期刊,翻到他跑馬拉松的紀錄、奧運聖火傳遞的資格、回憶錄裡的每一句話,乃至家人收到可疑包裹的陳述是否有備案等等。劍橋自閉症研究中心主任Simon Baron-Cohen公開警告,每四名自閉症患者中就有一人曾計畫或嘗試輕生,並直言這是「對一名脆弱的自閉症男性的無情霸凌」。這個警告,沒有讓圍攻停止下來。
教授也是人,不是圖騰
大學從來不是象牙塔,但很多時候,外界對大學教授的想像,仍然是一種單向的英雄或反派劇本。要麼是站在講台上不可侵犯的學術權威,要麼是被揭穿的騙子與道德敗類。
事實上,教授所承受的壓力,遠比一般人想像的複雜。發表或出局(publish or perish)的學術文化,讓研究者在職涯初期承受極端的生產壓力。在競爭激烈的大學體制中,出版品的數量、引用率、機構排名,構成一張無形的網,把學者緊緊捆住。被賦予「象徵性」身份的學者,則要再加上一層負擔,他們不只要對自己的研究負責,還要對整個族群的代表性負責,要在每一次公開發言中扮演得體,要在每一份出版物中無懈可擊,因為一旦出問題,攻擊的不只是他一個人,而是整個「多元計畫」。
事實上,學術機構內部的霸凌現象,在各大學都有記錄,且發生頻率遠高於一般職場所承認的比例。同儕對資淺學者的長期壓制、系所內部的政治角力、對不受喜愛的研究路線的孤立與打壓,都在大學校園靜靜地發生,只是少有人訴諸公眾。Arday本人在辭職聲明中說,「無休止的指控、臆測與公眾評論」已令他與家人不堪承受,這句話未必只是說給媒體聽的。長達三年的暗流與公開的輿論風暴疊加在一起,對任何人都是難以承受的重量。
機構的角色
Arday事件至今仍有幾個核心問題沒有定論,他的論文是否構成法律意義上的抄襲?那些相似段落究竟是學術引用的不規範操作,還是蓄意的文字盜用?校方在得知初步指控後是否有失職?這些問題,按照正常的學術調查程序或許能有答案,但Arday的死,讓一切都沒有答案。
不過Arday在被確定有罪之前,已先被媒體的輿論風暴審判了數週,並在社群媒體上遭受持續的仇恨攻擊,這是一個制度所能允許的正義嗎?大學作為一個機構,在面對教職員被公開圍攻時,是否有責任提供任何形式的保護或屏障,而不是沉默地等待輿論的走向?
沒有人應該用一個人的死去消費任何政治立場,不管是支持多元政策的一方,還是反對的一方。但這個事件留下的問題,應該讓大學認真地重新審視聘用決策的邏輯、學術壓力的結構性傷害,以及當一個人被推上輿論舞台時,機構的角色究竟應該是什麼。
特拉法加廣場的燭光在八月夜風中飄搖,那些自發聚集的人,悼念的不只是Jason Arday一個人,而是一種更廣泛的疲憊與恐懼。當有一天自己被公審,是否有誰可以保護我呢?
*本文原刊風傳媒,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storm.mg/article/11158036#whole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