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忠謙（風傳媒副總編輯兼國際中心主任）
英國智庫「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訪問學者、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戰略與作戰行動研究系」（Strategic and Operational Research department）教授喬納森・卡佛利（Jonathan Caverley）上週在日本重述他的「美國不該全力協防台灣」的論調，報導一出，立刻引發許多讀者關注。由於這是一場閉門研討會，無緣得知他在會中受到多少批判亦或是附和。不過他去年在華府倒是跟卡托研究所的埃文・蒙哥馬利（Evan Montgomery）有一場公開的唇槍舌劍，辯論「美國在亞太地區的軍事平衡，台灣有沒有被包括在內」。
這個論題說得再白話一點，就是「美國要是為了台灣跟中國打一仗，這對美國的軍事霸權究竟是加分還是扣分」。這其中考量的重心不在於台灣的存亡，而在於美國的全球霸權與核心利益。我們也能從中觀察到，當美國站在自身戰略本位的角度，如何評估協防台灣的必要性。
協防台灣的代價重估
這場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去年11月舉行的華府論壇，討論核心直指台灣最不願面對的戰略現實——當老共真的打過來，美國會不會「放生」台灣。主張「應該這麼做」的卡佛利並非無的放矢。他2024年就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台灣謬誤：美國霸權不取決於單一島嶼〉（The Taiwan Fallacy: American Power Does Not Hinge on a Single Island），2025年又在夏季號《德州國家安全評論》（Texas National Security Review）刊載長篇學術論文〈那又怎樣？重新評估中國控制台灣的軍事影響〉（So What? Reassessing the Military Implications of Chinese Control of Taiwan），透過詳實的軍事地理學與「殺傷鏈」（kill chain）模型推演，得出一個可能讓對中鷹派錯愕的結論：台灣的軍事作戰價值，其實被嚴重高估了。
卡佛利的核心主張如下：中國早已擁有覆蓋整個印太地區的「反介入與區域拒止」（A2/AD）能力。根據五角大廈的公開資料，中國軍方目前具備上千枚中程彈道飛彈與數百枚中長程飛彈（如射程達三千四百英里的東風-26），加上包含「遙感四十一號」與「陸地探測四號」在內的龐大太空監偵衛星網。這意味著解放軍根本不需要拿下台灣，火力就足以威脅日本、菲律賓甚至遠在第二島鏈的關島美軍。佔領台灣，頂多讓中國的短程飛彈打擊範圍向太平洋延伸約三百公里，這對廣袤的太平洋來說，只是一個戰術層級的「微小凸起」，根本無關全局。
讓這位海軍戰院教授真正擔憂的，是美國為了保衛這個「微小凸起」可能付出毀滅性的高昂代價。卡佛利引述華府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2023年的台海兵推報告，警告美軍如果為了台海與中國爆發全面衝突，除了可能折損兩艘航空母艦、數十艘大型水面戰艦與數百架戰機，更會耗盡寶貴的精準彈藥。美國海軍部長卡洛斯・戴托羅（Carlos Del Toro）也曾公開示警，中國擁有十三座海軍造船廠，光是其中一座的產能就凌駕全美總和。
美軍該為了保全實力撤退嗎？
在卡托研究所的論壇上，卡佛利點出一個極具顛覆性的戰略概念：「嚇阻」與「作戰」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如果美國的目標只是要嚇阻中國領導人出兵，把麾下航空母艦全數派往台海展現軍威，確實能產生極大的心理震懾；但如果嚇阻失敗，中國鐵了心要開戰，美軍還把精銳艦隊留在解放軍的飛彈火網（武器接戰區）之內，此舉無異於自殺。
因此卡佛利主張，美軍的最高戰略指導原則必須是「保全實力」（force preservation）。一旦台海開戰，美國為了因應中美之間必然爆發的持久戰，初期就必須將主力艦隊撤退至安全距離，而不是全力協防台灣。
為了解釋這個冷酷的邏輯，卡佛利提出一個發人深省的思想實驗：問問日本政府，他們寧願要一個政治上獨立的台灣，但代價是（保護日本的）第七艦隊全數沉入海底；還是寧願要一個被中國控制的台灣，但美國海軍依然完好無損地在周邊保護日本？卡佛利篤定地認為，沒有任何一個美國的盟邦希望看到美軍為了拯救台灣而消耗殆盡。因此台灣必須自己充當消耗解放軍的絞肉機，而美國則退居二線，保留實力執行其最擅長的全球權力投射與遠距封鎖。
蒙哥馬利與論壇聽眾的反擊
這套將台灣視為戰略棄子以保全美軍主力的理論，在論壇現場立刻遭到同台講者、戰略與預算評估中心（CSBA）研究副總裁埃文・蒙哥馬利的強力抨擊。
蒙哥馬利毫不客氣地批評卡佛利的評估方式「過於單一」。蒙哥馬利分析，軍事平衡絕對不只是「在紙上畫飛彈射程的同心圓」那麼簡單。台灣在第一島鏈仍是阻擋解放軍進入西太平洋的「瓶塞」（cork in the bottle）。如果中國控制台灣，它獲得的將是一個「多面向的脅迫」（multifaceted coercion）跳板。解放軍的潛艦將能直接突破第一島鏈的淺水區，肆無忌憚地潛入菲律賓海（或者說太平洋）的深水區，美軍的反潛作戰難度將呈現幾何級數的增加。更重要的是，這將對日本的西南諸島構成全方位的軍事與政治勒索。
除了純軍事硬體的角度，蒙哥馬利更將焦點轉向了中共最擅長的「非動力作戰」。他提醒卡佛利，中國對台灣的作戰絕不僅止於傳統的兩棲登陸，「政治戰與內部顛覆」（political warfare and subversion）早已深植於中共的DNA。如果美國真的採納卡佛利的策略，公然表態在開戰初期將美軍主力後撤，這將成為中共對台認知作戰的彈藥。極有可能在解放軍真正登陸前，這種「被美國拋棄」的絕望感就會徹底瓦解台灣內部的抵抗意志，甚至導致台灣軍政高層倒戈或是部隊乾脆放棄抵抗。
聽眾的尖銳質疑：社會韌性、核武擴散與二戰前夕的既視感
兩位頂尖專家的激烈交鋒，也激起了卡托研究所現場聽眾的強烈焦慮與尖銳提問。有聽眾提問，台灣擁有兩千三百萬人口，假設解放軍真的成功登陸，台灣民眾有多少能量反抗佔領與消耗敵軍？
卡佛利對此坦言，他無法準確預測戰局的走向，但他從軍事地理學的角度評估，台灣高山密佈、海岸線被嚴重切割，絕對是進行反叛亂與游擊作戰的絕佳地形。如果台灣人具備足夠的國家認同與抵抗意志，要征服並維持這樣一個富裕且地形複雜的島嶼，將是解放軍的噩夢。蒙哥馬利則指出台灣的致命傷：國防投資選擇的錯置，以及社會韌性的高度不確定性。台灣軍方長期迷信昂貴的大型載台（如戰機與大型船艦），遲遲未能將資源全面轉向低成本、高數量、高存活率的不對稱武器。如果台灣社會缺乏「撐過持久戰」的心理準備，再險峻的地形也擋不住共軍的推進與政治顛覆。
另一位聽眾則提問：美國總統曾多次公開表態會出兵保衛台灣，這會不會只是一場類似二戰前夕、法國宣稱要「武裝到牙齒」，最後卻不堪一擊的「戰略性虛張聲勢」或政治唬弄？卡佛利對此語帶保留地回應，歷史告訴我們，戰爭的爆發往往源自交戰雙方對各自「勝利理論」的過度樂觀與誤判。在真正開戰、擲下骰子之前，沒有人能確定誰的兵推劇本才是對的。
還有聽眾順著卡佛利「美軍必須保留實力而後撤」的邏輯推演，詢問若美國真的在印太地區退縮，深感國家生存受到實質威脅的日本，是否會被迫走向發展核武來尋求自保？蒙哥馬利強調，雖然日本受限於政治與技術現實，不可能在幾個月內就造出核武，但若美日同盟的信任基礎因為華府「放生台灣」而崩塌，日本走向獨立核武化的呼聲與可能性必將大幅增加，這將是引爆核武軍備競賽與區域衝突升級的最危險路徑。因此，他強烈反對卡佛利只顧保全實力的作法，而是必須在前線維持足夠的軍事介入，讓盟友確信「美國在戰局中投入了真正的籌碼」，否則盟邦體系將從內部土崩瓦解。
也有聽眾提出，透過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等經貿整合，是否能利用貿易相互依賴來阻止中國發動戰爭？卡佛利對此悲觀表示，國際政治中沒有「白吃的午餐」。歷史證明，當國家面臨領土野心與主權危機時，多數國家會將主權凌駕於經濟利益之上，一次世界大戰前夕歐洲高度的經貿互賴也未能阻止戰火，就是最血淋淋的教訓。
戰略幻夢的破滅：台灣不能只是一枚被動的籌碼
上述討論就算再精彩，畢竟是學者的一家之言，而非權力者的既定決策。不過從當前的國際局勢看來，把台灣看作「籌碼」與「筆尖」的川普，確實可能對卡佛利的主張感到親近，但主張「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的高市早苗，恐怕就對這位美國海軍戰院學者的想法敬謝不敏。雖然卡佛利上週到了日本開講，但東京恐怕也不會停下與菲律賓與澳洲等盟友繼續構築反中包圍網。不過卡佛利也再次提醒了東京，美國的安全承諾確實有其他可能性，這也提醒了台灣，「等美國來救」恐怕不是一個穩固的保國安家之道。
進一步深究這場冷酷的華府辯論，我們會發現美國戰略圈正在經歷一場痛苦的典範轉移與資源重分配。過去三十年來，美國習慣了在西太平洋擁有絕對壓倒性的軍事優勢，如今面對一個造艦產能驚人、飛彈庫存深不見底的競爭對手，美國的國防資源與工業產能已不能無限上綱地承諾守護第一島鏈的每一塊礁石與島嶼。川普陣營長期信奉的「美國優先」與「交易型同盟」觀念，與卡佛利在學術殿堂上強調的「比較利益分工」、「要求盟邦分擔重擔」以及「保全美軍實力」的政治邏輯極為契合。當華府的決策者開始衡量一艘核子動力航空母艦的造價與台灣的戰略價值時，純粹的情感道義與民主價值，往往會被無情地排在國家利益之後。
相對的，對於身處第一島鏈最前線的高市早苗來說，台灣的陷落等於直接敲響了日本國家安全的喪鐘。日本戰略界看見的不是華府智庫圖紙上的飛彈射程同心圓，而是中國潛艦與龐大艦隊實質封鎖西南諸島、切斷海上生命線的深層恐懼。正因如此，無論美國學者如何試圖用量化模型貶低台灣的軍事價值，日本政府都必須卯足全力，聯合菲律賓、澳洲等印太盟國，拼命修補這張防堵中國海權擴張的安全網。
然而，這場辯論給台灣最沉痛、也最迫切的啟示在於：台灣絕對不能將國家的存亡，寄託在美軍第七艦隊願意為了這座島嶼承受多少戰損的機率計算上。當美國印太司令部司令帕帕羅（Samuel Paparo）公開表示，美軍的防衛計畫是利用大量無人機與機密能力，將台灣海峽變成「無人地獄景象」（unmanned hellscape），以此來為美軍爭取集結時間並消耗解放軍時，台灣人應該聽懂這句軍事術語背後的潛台詞——未來的台海衝突極可能是一場極度血腥的絞肉機式消耗戰，台灣本土就是那台絞肉機的底座——而這個想法與第七艦隊屆時是否後撤無關。
美國安全專家的共識已經越來越清晰：台灣必須自己扛下防衛戰的最重負擔，台灣必須徹底放棄對大型、昂貴、但戰時容易被摧毀的傳統軍備的迷思，轉向大量部署機動反艦飛彈、水雷、無人機與單兵防空系統的「刺蝟戰略」與「豪豬戰略」。只有當台灣向北京與華府證明，自己是一塊解放軍吞不下的硬骨頭，並且有絕對的社會韌性承受第一波打擊而不崩潰時，無論是卡佛利的「棄台派」或者蒙哥馬利所代表的「護台派」，才會盡力協防台灣；或者這麼說，即便是華府的「護台派」願意全力協防，也需要台灣能夠撐過共軍的第一擊。
不過當滿盤檢討都是台灣一定要當「絞肉機」，或許也是時候回頭想想《孫子兵法》的「不戰而屈人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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