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典蓉
人口不到1千萬的東歐國家匈牙利選舉變天，台灣評論都聚焦於親歐路線打敗親中親俄路線，這個角度的一大盲點是：即將下台的奧班可是美國MAGA運動的偶像，不但川普力挺，副總統范斯都飛到匈牙利現場助選；可以說，讓匈牙利政治成為教科書教材的關鍵不是親不親中，而是奧班政府示範了民主選出的領袖，如何鯨吞蠢食、將民主體制轉化成威權體制，而這才是台灣朝野政黨該中學到的教訓。
匈牙利成為民主惡化教材 無關是否親中
匈牙利經驗之所以可成為政治學教材，在於奧班揭櫫的「不自由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不是個別國家現象，而是一種類別、甚至是一種趨勢，這些國家表面上仍有民主選舉（但選舉過程未必公平），但是民主國家該有的司法獨立、言論自由、權力制衡機制都受到折損，因此統稱為「不自由的民主」；嚴格來說，當一個國家被稱為「不自由的民主」，跟我們傳統上定義的民主國家相去甚遠，也許，以光譜的方式來衡量，當不自由的成分愈來愈多，該國即使仍有選舉，也已經不能算是民主，土耳其即是如此，當以叛亂之名大規模捕捉在野黨、或是以莫須有的罪名關押總統選舉主要競爭對手時，土耳其大概很難算是民主國家！
從民主到不民主如果算是一道光譜的話，匈牙利經驗可以讓我們完全了解民主倒退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匈牙利這兩年因為杯葛援助烏克蘭貸款而引發歐盟的不滿，但其實早在約2018年前後，歐盟領導人就已開始批評匈牙利破壞法治的作為，其作為包括掌握司法（要求不聽話的法官提早退休）、收編獨立機關、控制媒體（將媒體國營化、或讓親近的財團大亨收買媒體），所有這些作為逐步瓦解新興民主國家的制衡機制，也讓奧班的青民盟無往不利，連續執政16年，這次大選之所以大敗，主要是少了監督機制的政權最後必然走上貪腐，再加上顢頇無能，經濟表現是歐盟最後一名，最後終於引發民怨。
就歐盟或西方媒體指控奧班政府的劣行來看，台灣其實不遑多讓，在蔡政府掌握國會多數的8年中，國會自動放棄制衡機制，政府可以透過提名人選掌握獨立機關，從監察院、NCC到中選會等，台灣獨立機關逐步馴化，NCC可以操控媒體生殺大權，關掉批評政府的媒體、但在有法律爭議下讓親民進黨政府的媒體上架；中選會則可以越俎代庖砍掉在野黨提的公投案，監察院甚少對政府失職進行調查，多數的主流媒體甚少批評政府政策，即使如此，政府仍以社會秩序維護法追殺在臉書發聲的一般民眾；這些是蔡政府國會多數八年的惡果，讓台灣也幾可步入「不自由的民主」之林。
和匈牙利不同的是，民進黨雖然繼續執政，但繼續執政的賴政府並未掌握國會多數，在野黨在國會推動國會改革，修改憲訴法提高大法官決議門檻，嚴審大法官、中選會人事，拒推薦監察院人事，朝野激烈對抗的背後，本質是防止政府濫權，也避免台灣因為監督制衡機制的喪失而從「不自由的民主」惡化到不民主的境地，這是這兩年來朝野激烈對抗的本質；可惜的是，總統賴清德和行政院長卓榮泰一直誤解了執政的意涵，自認應該有蔡政府時代完全不受拘束、監督的權力，面對在野黨的杯葛，賴政府的選擇是舉世少見的「不附署、不執行、不公告」，也為所謂的「不自由的民主」 找到新的案例。
狂妄川普為何未讓美國步上「不自由的民主」後塵
政治學界過去認為「不自由的民主」現象只會出現在新興民主國家，但號稱老牌民主國家的美國，因為川普也出現了民選皇帝的疑慮，但到目前為止，政治學界應該仍無法稱美國是「不自由的民主」，因為美國的監督制衡機制並未失效；川普去年未經國會同意就宣布對各國啟動對等關稅談判，但保守派佔多數的最高法院直接宣布等關稅違憲，川普要求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Fed）降息，但Fed主席鮑爾卻堅守專業判斷，川普為了能解除鮑爾理事職位（依美國法律必須有失職，否則總統不能對獨立機關人員免職）、要求司法部對鮑爾翻修大樓一事進行刑事調查，但司法部申請傳票卻兩度遭聯邦法院駁回，法院並直指調查目的不正當；美國五角大廈限縮媒體採訪權，去年10月起要求記者不得在報導中揭露未經批准發布的消息，否則將撤銷其通行證，此事經紐約時報一狀告上法院，聯邦法院今年3月裁定五角大廈去年採訪新制違憲；即使是MAGA派的司法部長，仍然遵照國會決議公布對川普不利的艾普斯坦檔案，最後雖因此遭解職，這是川普的行政權，但美國的獨立機關並未受川普左右。這一連串的案例都顯示，不像其他新興民主國家走上民主倒退之路，美國仍能保住民主生機的原因，在於司法、獨立機關、媒體都能堅持監督制衡的原則，有了這些機制，即使出現川普這樣的狂妄強人，民主還是有可能倖存的。
匈牙利政黨輪替後第一步就是要重建監督制衡的獨立機制，台灣則還有漫長的路要走，此刻若欣喜全球親中政權又少一個的話，顯然是刻意誤讀「匈牙利變天」的教訓！
＊本文原刊風傳媒，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app.storm.mg/article/111190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