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翔宙(前國安局長、前駐丹麥大使)
伊朗已開始在全球最關鍵的能源運輸咽喉「荷姆茲海峽」布設水雷，為持續升溫的美伊戰爭再添重大風險；川普在社交媒體上威脅：「死亡、火焰與憤怒將降臨伊朗。我們將打擊那些容易摧毀的目標，使伊朗幾乎不可能再作為一個國家重建。」他同時宣告將「以20倍戰力」反擊任何荷姆茲的阻撓行為，並威脅軍事後果將達到「前所未見的程度」，這是絕對戰爭的語言，以國家的徹底毀滅為威脅標的，不設任何 政治條件的餘地。
然而，在這套絕對戰爭語言的外殼之下，現實戰爭的結構性枷鎖正以驚人的密度同步收緊：伊朗並未尋求決定性的海軍對決。其反制設計的核心邏輯，是以雷場、潛艦、岸基飛彈、無人機蜂群構成的多層次拒止體系，持續消耗美軍的飛彈攔截庫存、後勤節點與政治容忍度；這場設計的目的不是在戰場上擊敗美軍，而是讓荷姆茲持續不安全、讓美軍的打擊力量持續承壓、讓美軍的飛彈防禦彈藥持續失血，直到能夠在伊朗的條件下塑造升級態勢。
美軍已先發制人摧毀16艘伊朗布雷船艦，但這只能算是預防性打擊，並非代表布雷威脅已解除。
水雷是伊朗改變戰爭幾何結構最快速的手段。伊朗不需要完美的雷場，它只需要製造疑慮。即便只是懷疑有水雷存在，就足以暫停商業航運、推高保險費率，並迫使美國海軍在飛彈威脅之下展開耗時耗力的掃雷作戰；這正是不對稱戰爭邏輯的精髓所在：1枚水雷的成本是數千美元，但它能造成的效應，油價飆破每桶120美元、全球能源市場恐慌、G7緊急協商釋放儲備，其槓桿效率遠遠超出任何等值的正規武器。
荷姆茲海峽的有效關閉，已使日產量約1500萬桶的原油困在波斯灣無法出口，伊拉克、科威特等國因別無替代出口路線而陷入癱瘓，油價突破每桶114美元，達到新冠疫情以來最高水位，想當然爾，若持續可能引發全球性衰退。
伊朗用布雷這個最古老的海軍戰術，在21世紀最精密的軍事技術環境中，製造了一個全球性的能源經濟危機，這是普魯士軍事學家克勞塞維茨所謂「現實戰爭」中摩擦力的最真實體現：最低技術的手段，在最正確的節點使用，可以對最高技術的對手造成最不對稱的痛苦。
川普「20倍戰力」的威脅，在絕對戰爭的邏輯中是完整的，若美軍真的以20倍現有火力打擊伊朗，伊朗的物理基礎設施將面臨滅頂之災。然而，現實戰爭的「全球能源體系災難性衝擊、盟友體系潰散、彈藥庫儲告罄、法律與憲政的持續侵蝕」等枷鎖，將使這個宣示無法兌現為純粹的軍事行動。
當絕對戰爭語言遭遇現實戰爭的挫敗時， 政治人物的反應邏輯往往不是冷靜修正目標，而是在面子與國內政治壓力的驅動下，試圖以更大的暴力來填補語言與現實之間的鴻溝；這正是當前最危險的升級路徑：川普「20倍戰力」、「前所未見的後果」、「伊朗將永遠消失」的連串宣示，一旦遭遇伊朗在荷姆茲的實質布雷行動持續奏效，就將面臨一個殘酷的政治兩難，兌現威脅，意味著向真正的絕對戰爭邁進，代價是全球能源崩潰與無法預測的後果；不兌現威脅，意味著信用的公開破產，對伊朗談判與對全球盟友的雙重虧損。
歷史上，政治人物在這個兩難面前，做出正確選擇的概率，遠低於人類對理性的期待。
現實戰爭永遠被政治所約束。然而他同時警告：當戰爭的內在邏輯被激活，它就會反過來約束政治，政治人物會發現，他們以為可以隨時按下暫停鍵的戰爭，已在某個臨界點之後，開始按照慣性邏輯運行，不再服從任何人的「隨時喊停」。
荷姆茲海峽的水雷，已在那個臨界點的邊緣靜靜地漂浮。它們等待的，不是下一波美軍的掃雷艦，而是下一個政治決策者，在絕對戰爭語言與現實戰爭代價之間，做出那個決定人類命運走向的選擇。選擇，懸而未決中！
＊本文原刊中時，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311003999-262104?chd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