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騰鷂 (東海大學法律系退休教授)
民主政治最基本、也最不可動搖的原則，是少數服從多數。這不是政治口號，而是憲政運作的根本邏輯。然而，賴清德總統與行政院長卓榮泰，面對國會朝小野大的政治現實，竟以「不副署、不公布、甚至副署但不執行」作為政治對抗工具，公然拒絕執行立法院三讀通過的《財政收支劃分法》，這是赤裸裸的憲政流氓行徑！
卓榮泰指控立法院「立法獨裁」，更是顛倒民主制度的荒謬說法。立法院是典型的合議制機關，在制度設計上根本不可能形成獨裁。真正具備獨裁風險的，是首長制、是行政一體、命令貫徹的行政權。行政院長實際掌握軍隊、警察、情治系統、文官體系與龐大預算資源，如此龎大集中的權力，拒絕接受國會監督，拒絕服從民主多數，最會造成真正的獨裁！
又卓榮泰為拒絕副署所提出的「五大理由」，在憲法與法律上均屬錯置與誤導！
其一，指控財劃法修正案「違憲增加預算」，刻意混淆憲法第七十條的適用範圍。該條所限制的，是立法院在審議「行政院所提年度預算案」時不得增加支出，而非禁止立法院制定制度性財政法律。財劃法屬於財政體制立法，而非預算案，兩者界線清楚，硬要混為一談，無異於指鹿為馬。
其二，行政院宣稱財劃法修正，違反《公共債務法》，同樣站不住腳。公共債務法第六條規範的是行政機關在舉債接近上限時的自我節制義務，約束的是行政院如何編列預算、如何舉債，而非剝奪立法院決定稅收與財政分配制度的權限。更諷刺的是，行政院自己也承認，若不舉債，仍可透過刪減中央歲出因應，顯示所謂「債務失控」根本是政治話術，而非法律必然。
其三，卓榮泰指控財劃法侵害行政院對地方補助的裁量權，援引憲法第147條與地方制度法，卻刻意忽略憲法第107條與第111條的明文規定。中央財政、國稅及稅收劃分，本即屬中央立法事項；中央與地方權限爭議，依法更應由立法院以法律加以解決。而財劃法正是立法權核心職能的展現！
其四，行政院聲稱修法「影響施政彈性、窒礙難行」，更是把政治不便包裝成違憲理由。憲法增修條文早已設計覆議制度，正是讓行政院表達反對意見的正式管道；但覆議既已提出，且遭立法院否決，行政院長依憲應即接受該決議。施政不便，從來不是違憲，拒絕執法的正當理由！
其五，也是最荒謬的一點，卓榮泰竟將「不副署」描繪為捍衛憲政秩序的正當手段。事實恰恰相反，因為在我國修憲後的雙首長制下，行政院長的副署早已不是政治否決權，而是對法律執行負責的憲法義務。將上世紀內閣制的副署制度武器化，用來對抗國會多數，正是對憲法增修條文修正後，憲政精神的嚴重扭曲！
另行政院試圖以「法律違憲」為由拒絕執行財劃法，在法理上完全錯誤。如上所述，憲法早已設計明確的救濟與制衡機制——覆議與釋憲。依憲法增修條文第三條，行政院若對立法院決議不服，得提出覆議；但一旦覆議遭否決，行政院長即「應即接受該決議」。憲法文字剛性明確，從未賦予行政院長在覆議失敗後，仍可透過「不副署」或「不執行」來抵制法律的執行！
若允許行政權在覆議失敗後仍拒絕執法，覆議制度將形同具文，國會多數決將淪為政治裝飾。這並不是卓榮泰自稱的憲政守門，而是憲政的破門毀室惡舉！
1970年代，美國總統尼克森以控制通膨、維護財政為由，動用所謂「扣押權（impoundment），凍結國會已通過的撥款，拒絕執行法律。他的邏輯，與今日賴卓政府的說辭如出一轍：行政首長若認為國會決議錯誤或有害國家，便有「責任」阻止。
但此看法，被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以壓倒性全票數否決，判決尼克森敗訴，並明白宣告，行政機關負有忠實執行法律的憲法義務，總統無權基於政策偏好，選擇性地執行法律。行政意志，不得凌駕於法律之上！
反觀賴清德政府，卻試圖創造一種「行政型違憲審查」，由行政院自行認定法律違憲，並拒絕執行。這等於讓行政權同時扮演球員與裁判，其危險性，不言而喻！
更令人憂慮的是，若今日政府可以不執行財劃法，明日是否可以不執行資訊公開法、違規監督法制，甚至任何不合執政者心意的法律？當法律是否執行，全憑當權者好惡，法治將迅速退化為人治，形成獨裁！
再依整體政治脈動觀察，這已非單一法案之爭！賴清德執政一年六個多月以來，權力的運作邏輯是，頻繁動用覆議、釋憲、政治動員與大罷免，系統性對抗由多數民意形成的國會。如今再藉行政院長拒絕副署與執行法律，刻意製造憲政衝突，誘導倒閣、解散國會，迫使人民反覆投入選舉與罷免的惡性循環，這根本不是賴清德他們所說的民主深化，而是恬不知恥的權力鬥爭邪行！
民主從來不是行政說了算，而是權力行使必須接受代表人民的立法院監督。尊重國會多數，是民主政治的常態，而非政黨的恩賜。賴清德若真自信其政策正當，就應說服國會、尊重多數，而非將行政院長卓榮泰推上第一線，扮演憲政對撞的代罪羔羊！
否則，這場「不副署、不公布、不執行」的憲政鬧劇，終將如尼克森的邪行一樣，被歷史與法治無情否定，只留下少數拒絕服從多數、圖窮匕見的憲政流氓行徑圖像，供後人的恥笑與警惕！
＊作者為「新故鄉智庫」國政顧問，本文原刊聯合報，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https://www.storm.mg/article/11088226#wholePage
